一九七八年。十二月。
49城的冬天干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林屿的心里热得像着了火。
因为他知道。
今天。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闭幕。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消息传到轧钢厂的时候是下午。
林屿正在车间里检查新到的设备。这批设备是省里批下来的。虽然不算先进。但至少比五十年代的老古董强。
老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厂长!公报发了!
我听到了。
上面说要搞经济建设!要以发展生产力为中心!
咱们是不是可以大干一场了?
林屿看着老王激动的脸。笑了笑。
可以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听到了消息。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有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是不敢置信的光。
真的?真的可以搞经济了?
公报上写的。还能有假?
那咱们厂——
咱们厂的日子要好过了。林屿说。
工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的掌声。是那种乱的、激动的、带着颤抖的掌声。
很多人在这十年里受够了。
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
当天晚上。
毕国栋打了电话来。
小屿。公报你看了?
看了。
方国栋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春天来了。该播种了。
林屿握紧了话筒。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毕国栋的语气很认真。这一次不比从前。方国栋要的是一批能干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喊口号的。
我不喊口号。林屿说。
我知道。所以方国栋才让我打这个电话。毕国栋说。他会在近期召开一次经济工作会议。让你列席。
什么时候?
月底。你准备一下。带一份轧钢厂的发展规划去。
还有。毕国栋压低了声音。方国栋的意思。不只是轧钢厂。他想听听你对整个工业战线的想法。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
林屿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
搞活经济的春风。终于吹来了。
接下来半个月。林屿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在写一份规划。
不是轧钢厂的规划。是整个49城工业体系的规划。
他知道方国栋想听什么。
不是空话。不是套话。是实实在在的。可操作的。能落地的方案。
他从垂钓空间里取出了一些参考资料。不是直接照抄。而是结合当前的国情做调整。
技术引进方案。设备更新计划。人才培养体系。外贸出口思路。
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细。
数据精确到个位。方案具体到每个季度的执行节点。
秦淮茹看着他天天在书房里写东西。心疼得不行。
你也不歇歇。
来不及。
有什么来不及的。
时间不等人。林屿头也不抬。这个国家耽误了十年。现在要追回来。每一年都很珍贵。
秦淮茹不再劝了。
她只是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鱼汤熬得浓浓的。
你先把饭吃了再写。
林屿嘴上答应。但经常是饭凉了才想起来吃。
有一天夜里。秦淮茹起来上厕所。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林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一叠写满字的稿纸。
她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身上。
然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舒展。
秦淮茹心里酸了一下。
这个男人。操心的事太多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灯调暗了一些。然后回了屋。
月底。
经济工作会议在机关大院召开。
林屿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骑着自行车去了。
会场不大。坐了四五十个人。都是各个行业的技术骨干和管理干部。
林屿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国栋没有出席。他派了一个秘书来主持。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
每个人轮流发言。说自己的行业情况。提问题。提建议。
大部分人的发言都很谨慎。毕竟刚结束运动不久。很多人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不敢说太多。
到了下午四点。轮到林屿。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把一份厚厚的规划放在桌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叫林屿。红星轧钢厂厂长。今天我不说空话。只说数据和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
目前我市工业体系存在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设备老化。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生产设备是五十年代甚至更早期的。技术落后。能耗高。效率低。第二。人才断层。十年运动导致大量技术人才流失。现在厂里的技术骨干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年轻人接不上来。第三。产品结构单一。大部分工厂只能生产低端产品。附加值低。利润薄。
他停顿了一下。
针对这三个问题。我准备了三套方案。
他把方案一条一条讲了出来。
设备引进和技术改造。不是盲目引进。而是先评估。选择性价比最高的。同时配套自主研发计划。逐步实现国产替代。
人才培训体系。不是简单办培训班。而是跟高校合作。定向培养。同时从国外引进专家。把先进经验带进来。
产品升级。从低端制造向中高端转型。先选几个有潜力的行业做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时间节点。有预算。有考核指标。
会场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
包括方国栋的秘书。
发言结束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认可的掌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站起来。
小林同志。你这个方案。我在心里想了很多年。但从来没像你这样写出来过。
不是我厉害。林屿说。是问题太清楚了。只要愿意面对。方案自然就出来了。
老工程师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散会后。方国栋的秘书走到林屿面前。
林厂长。方领导让我转告你。方案留下。他要看。
林屿把那份规划递了过去。
另外。秘书压低了声音。方领导说明天上午。他要见你。
林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会场。天已经黑了。
冷风打在脸上。但林屿不觉得冷。
他骑着自行车在街道上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有几家商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新的商品。
变化已经在发生了。
虽然还很微弱。但方向是对的。
林屿骑着车。心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轧钢厂只是起点。
他要做的事比这大得多。
华信集团。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
但他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从轧钢厂厂长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家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南方。
在香江。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
林屿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49城大学寄来的。写信的人叫周明远。是49城大学机械系的教授。
信里说:林屿同志。我在经济工作会议上听了您的报告。深受启发。我从事机械研究三十年了。这些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如果您说的经济搞活真的能铺开。我愿意为此贡献自己的力量。
林屿看完信。笑了。
种子开始发芽了。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周教授。感谢您的信任。我目前正在筹备一个项目。涉及精密制造领域。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详谈。
三天后。周明远来了。
一个瘦高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两个人在院中院的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
周明远在精密制造方面的造诣很深。他在五十年代留学苏联。回国后一直在大学里搞研究。但那场运动十年。他的实验室被改成了仓库。设备也被搬走了大半。
我能重新开始吗?周明远问。
当然能。林屿说。而且不是重新开始。是从头开始。从头开始才能走得更远。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人。说话跟年轻人一样有冲劲。
因为我确实年轻。林屿笑了笑。但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帮我掌舵。
我考虑考虑。
好。不急。
周明远走后。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这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方国栋。
种子在发芽。
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家。秦淮茹还在等他。
回来了?吃了没?
我给你热饭去。
不用。煮碗面就行。
秦淮茹进了厨房。
林屿坐在堂屋里。把今天会议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国栋要看他的方案。明天还要见他。
这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方国栋的核心圈。
下一步。就是行动。
秦淮茹端着面出来。
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秦淮茹看着他。你脸上可不像还行的样子。
林屿笑了一下。
那就是挺好。
到底怎么了?
林屿喝了口面汤。抬头看着她。
淮茹。接下来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南方。
秦淮茹没再问。
她知道林屿每次说出差都不是小事。
但她不拦他。
她这辈子学会了一件事。
他要做的事。她帮不上忙。但她可以让他回来的时候有口热饭吃。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那我给你准备行李。
林屿低头吃面。
窗外的风还在刮。
但他知道。
春风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