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国务院特殊科技顾问后的第三天,林屿收到了一份内部文件。
周明远派人专程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国务院的红头印章。
林屿拆开信封,抽出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对重要国防配套企业实行重点保护的通知。
这意味着轧钢厂的军管不会撤,造反派更难冲击。
林屿把文件锁进抽屉,嘴角微微上扬。
周明远办事效率不错,说保护就保护,一点都不含糊。
上午十点,林屿去了王建业的办公室。
军代表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东侧,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战士。
王代表。林屿敲门进去。
王建业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
林厂长,坐。
林屿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王建业接过文件,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
国务院的重点保护?他压低声音,这可是大靠山啊!
嗯。从今天起,轧钢厂的军管编制不变,还要加强。你这边的人手应该不会减少了。
王建业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前两天我还担心上面要抽人呢。
不会了。林屿顿了顿,不过老王,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明白。王建业点点头,把文件还给林屿。
林屿收好文件,又压低声音说:另外,帮我留神陈国栋。这家伙最近动作不少,我怕他搞事情。
放心,我让人盯着他。
林屿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下午,一封匿名信出现在林屿的办公桌上。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陈国栋。他在联络许大茂的旧部。
林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烧掉。
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厂里有心人不少,但愿意冒风险给他递消息的,不多。
不管是谁,这条信息他信。
陈国栋这个人,绝不会因为许大茂被抓就消停。
傍晚时分,小周匆匆跑来。
林厂长,我刚才看见陈主任在后门跟瘦猴说话。
瘦猴是许大茂的亲信,武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那个。
说什么了?
没听清,离得太远。但看样子不像是闲聊——瘦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林屿的眉头拧了起来。
陈国栋果然在暗中串联。
许大茂是个蠢货,但有陈国栋在后面出主意,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有脑子的幕后黑手,比一百个莽夫都危险。
小周,你最近机灵点。林屿说,陈国栋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周走后,林屿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夕阳把整个车间染成了橘红色,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林屿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上午,林屿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厂长!林厂长!
小周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陈主任在二车间召集人开会!说要成立新的造反组织!
林屿放下笔,站起来。
走了多少人?
四五十个,还在增加。
林屿大步朝门外走去。
跟我来。
二车间里,陈国栋站在一台机床旁边,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
工友们!许大茂被抓了,但咱们的革命事业不能停!红星轧钢厂不能让犯错误的干部一个人说了算!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响应声。
林屿走进车间,冷冷地看着他。
陈国栋,你在干什么?
陈国栋看见林屿,嘴角一撇。
林厂长来了。他转向人群,工友们,这就是咱们的厂长林屿!他一直压着不让咱们革命!
林屿没理他的煽动,径直走到他面前。
陈国栋,你煽动工人闹事,违反军管条例。
什么军管条例?陈国栋嗤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厂长,凭什么管我?
就凭轧钢厂是国务院重点保护的军工配套企业。林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在这里煽动工人脱离生产岗位,性质跟破坏国防生产一样。要不要我给上面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怎么看?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林屿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你……你别拿大帽子压人!
不是压人,是讲道理。林屿环顾四周,在场的各位,你们想想——许大茂带人砸车间的时候,谁受了伤?是谁替你们挡在前面?现在事情刚过去几天,又要闹?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始往后退。
散了散了。一个老工人说,别跟着瞎掺和。
就是,好好干活比啥都强。
四五十号人很快散去了大半。
陈国栋的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屿,这事没完!他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厉。
没完?
他也没打算让它就这么完了。
回到办公室,林屿立刻给赵德山打了个电话。
老赵,帮我查个人——陈国栋,我们厂的副厂长。我想知道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赵德山在那头沉吟了一下:这个人……我有所耳闻。你怀疑他背后有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屿说,许大茂被抓之后,他反而更活跃了。一个副厂长,哪来的底气?
我查查。赵德山说,不过林屿,你自己也要小心。这种时候,暗箭比明枪更难防。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他在梳理目前的关系网——陈国栋、瘦猴、许大茂的旧部,还有那些被煽动的工人。
这些人里面,真正死心塌地跟陈国栋的,其实不多。大部分人不过是随大流,或者有怨气想发泄。
真正难对付的,是陈国栋背后的那个人。
谁在给他撑腰?
林屿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不在这个厂里。
下午,林屿去了车间。
不是为了巡视,而是为了跟工人们聊聊天。
他走到三车间,看见老张头正在打磨零件。
张师傅,忙呢?
老张头抬起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林厂长,您来了。
最近车间里怎么样?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说实话,大家心里都不踏实。前两天武斗的事,把人吓着了。现在又有人说要闹,工人们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就告诉他们,听我的就行。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活,别跟着瞎跑。这个厂,只要我还在,就出不了大事。
老张头重重点头:林厂长,我们信您。
林屿笑了笑,继续往下一个车间走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光靠文件和命令是不够的。
还得走到工人中间去,让他们看到你——看到你还在,你还在扛着。
人心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看不到主心骨。
他得做那个主心骨。
走完三个车间,林屿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大部分工人的态度是明确的——他们不想闹,只想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
真正被煽动的,其实就那么一小撮人。
但这一小撮人,破坏力极强。
就像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
林屿必须在老鼠屎搅局之前,把它捞出来。
而要捞出来,他得先弄清楚——这只老鼠从哪儿来的,谁喂的。
晚上回到家,娄晓娥正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她探出头,今天早啊。
嗯,没什么大事。林屿换了鞋,走到桌边坐下。
秦京茹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盘菜放到桌上。
林厂长,吃饭吧。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
菜不多,一碟炒白菜,一盘咸菜,一碗粥。但热乎乎的,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已经算得上温暖了。
娄晓娥看林屿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多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他也不会说。
说了也没用——厂里的事,她又帮不上忙。
但她可以做的,就是让他回到家的时候,有一口热饭吃,有一盏亮着的灯。
吃完饭,林屿帮娄晓娥收拾碗筷,然后走进了卧室。
他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聋老太太留给他的那封信。
他轻轻打开,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读,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起老太太在院子里用拐杖敲贾张氏的样子。
想起她偷偷往他兜里塞窝头的触感。
想起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时,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
替我照顾好院里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重。
比国务院的红头文件还重。
文件能保护轧钢厂,但信里的话,保护的是他这个人——保护他的心不会变硬,不会变冷。
林屿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锁回衣柜。
窗外,月色清冷。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德山还在查陈国栋,王建业还在盯着厂区,车间里的工人还需要他。
但他不急。
一步一步来,稳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