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岁月像一把锉刀。把这座城市的轮廓锉得面目全非。
2019年。龙海市。
从一万米高空俯瞰。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海腥味和鱼市叫卖声的沿海特区。
它像是一块镶嵌在地球表面的巨大蓝宝石。散发着冰冷的科技光芒。
曼哈顿的繁华,东京的密集。
在这座城市面前。像上个世纪的微缩景观模型。
天空没有云。因为不需要。
一道淡蓝色的穹顶光幕,笼罩着整个大龙海湾。
那是四海天网系统的气象干预层。
不仅能调节温湿度。还能将太阳辐射百分之百转化为电能。
高空轨道上。
没有飞机拉出的白色尾迹云。
一辆辆银灰色的“四海·玄鸟”反重力悬浮飞车。
首尾相连。像一条流动的银色金属河。在虚拟的磁悬浮轨道上高速穿梭。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尾气。
只有空气被锋利的流线型车身切开时,发出的细微“唰唰”声。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
一百米深处。
五座直径超过千米的环形核聚变反应堆。代号“燧人氏”。
正在稳定地燃烧着人造太阳的火种。
零污染。零排放。
将足以点亮整个亚洲的电能。以白菜价,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龙海市的毛细血管。
一切。都打着同一个标志。
蓝黑色的海浪。四海集团。
四海大厦。
经过十年的四次扩建。
这栋建筑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米的高度。直插平流层。
外墙是由四海零号超导材料混合钛合金浇筑。
在阳光下。没有玻璃反光的刺眼。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暗黑。
大厦第九十九层。全球指挥中心。
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
没有几排几排的办公桌。只有一块环绕整层楼的三维全息投影沙盘。
狐三穿着一身裁剪极简的银灰色中式立领装。
十年前的金丝眼镜早摘了。
他的视网膜上植入了微型生物芯片。微弱的蓝光在眼球表面飞速闪烁。
那是全球金融市场每一秒的资金流向数据。
他背着手。绕着全息沙盘走动。
皮鞋踩在消音地毯上。无声。
“三哥。”
大门无声滑开。
战虎大步走进来。
他大光头上那条当年威慑整条街的蜈蚣刀疤,已经被基因修复技术去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穿着一套深黑色的外骨骼轻装甲。
装甲表面的液压纹理随着他的步伐起伏。胸口印着四海安保的金星徽章。
这徽章。代表着全球最高级别的安保和物流总长。
手底下管着两百万穿外骨骼的西装暴徒。
和十万艘穿梭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的重型星际货船。
“中东那边的太阳能阵列又出了点岔子。”
战虎走到狐三旁边。抓了抓光头。
“沙特那边几个王室为了抢供电配额的优先权,差点动枪了。”
狐三停下脚步。
眼球上的蓝光停止闪烁。
“动枪?”
狐三冷笑一声。嘴角扯动。带着股跨国资本刽子手的狠辣。
“在四海的线路上。也敢拔枪?”
他伸手。在全息沙盘的中东板块上。轻轻点了一下。
“通知切断他们皇宫的电力供应。三分钟。”
狐三语气平淡。像在说切断一根网线。
“告诉他们。再不懂规矩。明年的海币结算额度,扣减百分之三十。”
战虎咧嘴笑了。
“得嘞。这帮骆驼就是记吃不记打。饿他们两天就老实了。”
他转身去传达指令。
另一边。
全息屏幕的画面切换。
红姐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她穿着一身考究的旗袍。但手里拿的不是扇子。
而是一个黑色的元宇宙控制终端。
十年前的夜总会老板娘。现在的四海传媒及元宇宙娱乐帝国掌门人。
全球三十亿人。每天有五个小时。生活在她打造的虚拟第二世界里。
她一句话。能决定虚拟世界里一座城市的兴衰。能让好莱坞最顶级的巨星瞬间身败名裂。
“狐三。北美那边的虚拟地皮价格。我打算再压一压。”
红姐吐出一口青烟。不是真的烟,是全息模拟的特效。
“华尔街那几个破产的基金经理。最近在游戏里组织什么‘反抗军’。想炒高地价套现。”
“压。”
狐三头也没抬。
“直接修改底层代码。在他们圈的地旁边。建三个虚拟垃圾处理厂。”
“恶心死他们。”
曾经的街头混混。放高利贷的白纸扇。砍人的红棍。老鸨。
十年后。
他们坐在云端。手里捏着整个地球的经济、能源、娱乐命脉。
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级寡头。
他们打个喷嚏。全球的股市和物价都要抖三抖。
按照科幻电影的套路。
这种掌握了绝对力量和无尽财富的超级财阀。
最终都会演变成剥削底层、垄断一切的赛博朋克式独裁怪兽。
高楼大厦在云端。底层人民在阴暗的霓虹灯下吃着合成食物。呼吸着有毒的空气。
但。龙海市没有。
全球都没有。
镜头拉低。
穿透云层。回到龙海市的街道。
宽敞干净的步行街上。阳光明媚。
没有荷枪实弹的机械警察。没有铺天盖地的洗脑广告。
路边。一个穿着普通格子衬衫的程序员。
正悠闲地坐在露天咖啡馆里。
他刚用四海支付。花了一毛钱(海币折算)。买了一杯采用水培技术种植的顶级现磨咖啡。
对面的药房。
排队的大爷大妈拿着四海医疗的保障卡。
免费领取着曾经在黑市被炒到几十万一盒的靶向抗癌药。
如今,这些药是由四海地下生物工厂。用自动化流水线按吨生产的。
街角。
几个穿着黄马甲的四海外卖小哥。
骑着悬浮摩托。正在等红灯。
头盔下。他们不是在背高数。也不是在背刑法。
他们戴着微型耳机。正在听四海大学的《跨星系物流规划基础》公开课。
和谐。
一种不真实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和谐。
在这座充满未来科技感的超级都市里。缓缓流淌。
没有极度的贫富差距。没有阶级固化带来的赛博朋克压迫感。
因为。
在四海大厦的最高决策层。
在那间永远没有监控、没有全息投影的。
董事长办公室里。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背后。
依然悬挂着一条。
从十年前的破戏院里带出来的。
不可逾越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