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家
张雨来的第三天，哭了整整一上午。
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了早饭，张朔带她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给她介绍这是校场，那是粮仓，这是伤兵营，那是学堂。张雨一直乖乖地跟着，不说话，只是看。转到学堂时，李简正在教孩子们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来，张雨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了光。
“哥，我能不能……也来念书？”
“能啊。”张朔说，“李简先生就是你以前的先生，他肯定会收你。”
张雨笑了，那是她来寨子后第一次笑。
可中午吃完饭，她忽然就哭了。没有预兆，没有原因，就是坐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张朔慌了，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张朔手足无措。打仗他会，杀人他会，可妹妹哭，他不会哄。
“小雨，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摇头。
“是不是想家了？”
摇头，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那是怎么了？”
张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想娘……”
张朔愣住了。然后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
是啊，想娘。他也想。
他蹲下身，把妹妹搂在怀里。张雨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张朔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娘拍他们一样。
哭了很久，哭累了，张雨才慢慢停下来。她抽噎着，小声说：“哥，我……我知道娘走了……可有时候，我会忘记……然后突然想起来……就……就特别难受……”
“哥知道。”张朔说，“哥也这样。有时候好好的，忽然想起娘，心里就疼得不行。”
“哥也想娘吗？”
“想。每天都想。”
张雨靠在他怀里，不说话。张朔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士兵操练的喊杀声。这个寨子，这个山里的家，慢慢成了他们的新生活。
但娘，永远活在他们心里。
那天之后，张雨慢慢适应了寨子里的生活。她跟着李简读书，跟寨里的孩子们一起玩，也帮着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小姑娘勤快，嘴也甜，很快大家都喜欢上了她。
岳雷也喜欢跟她玩。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个没了爹，一个没了娘，同病相怜，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岳雷教她骑马，教她射箭——当然，只是小弓小箭，闹着玩的。张雨教他认字，教他背诗——李简教的，她学得快，记得牢。
张朔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傍晚，张朔从外面回来，看见岳雷和张雨坐在寨墙上，肩并肩，看着落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相依的小树。
“哥！”张雨看见他，招手，“快来看，好漂亮！”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慢慢往山后面沉。山峦的轮廓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层层的，像画上去的。
“真好看。”张雨说。
“嗯。”岳雷点点头。
张朔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是没有战争，没有逃亡，没有那些血和泪，他们应该像普通孩子一样，在父母身边长大，读书，玩耍，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没有如果。
“张叔，”岳雷忽然问，“你说，我爹和我哥，现在在哪儿？”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在天上。”
“天上？”
“嗯。他们那样的人，死了以后，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咱们。”
岳雷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还没完全黑，星星还没出来。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真的能看到什么。
“那我娘呢？”张雨问。
“也在天上。”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吗？”
“能。”
“那他们知道咱们想他们吗？”
“知道。”张朔说，“所以咱们要好好活着，让他们放心。”
两个孩子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像一把勺子。张朔指着它们，给两个孩子讲北斗七星的故事。讲完了，又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那些他前世听过的、这一世又讲给他们的故事。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夜深了，风凉了。张朔催他们回去睡觉。两人依依不舍地下了寨墙，往各自的屋子走。张雨走了几步，又回头：“哥，你明天还给我们讲故事吗？”
“讲。”
“好。”她笑了，跑走了。
张朔站在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
他又抬起头，看着星空。哪一颗是母亲？哪一颗是岳飞？哪一颗是那些战死的弟兄？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他们在天上看着。
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战斗，看着他们一天天走下去。
第二天，张朔去找杨再兴。
“杨将军，我想在寨里办个学堂。”
“学堂？”杨再兴一愣，“咱们不是有学堂吗？李简在教着。”
“那是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的。”张朔说，“我想办个大的，不光教孩子，也教大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一些有用的本事。”
杨再兴想了想：“这主意好。可是，谁来教？”
“李简可以教识字。我也可以教一些东西。还有郑军师，他懂兵法，懂打仗，可以教那些想学打仗的人。”
“郑老头？”杨再兴笑了，“他肯教？”
“我去跟他说。”
张朔去找郑头领。郑头领听完，摸着胡子想了半天：“教兵法？老朽这点本事，能教什么？”
“您在西军待过，打过西夏，打过金兵。您懂的，比我们多得多。”张朔说，“弟兄们想学，您就教教他们。将来打仗，能多活几条命。”
郑头领看着他，眼神复杂：“张副盟主，你是个有心人。好，老朽教。”
学堂办起来了。白天教孩子，晚上教大人。李简教识字，张朔教格斗、野外生存，郑头领教兵法、战阵。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来听，后来慢慢多了，发展到几十个、上百个。连杨再兴有时候都来听郑头领讲兵法。
张雨和岳雷自然是学堂里的常客。白天跟着李简读书，晚上跟着张朔学武，有时候还去听郑头领讲故事。两个孩子学得认真，进步很快。
有一天晚上，郑头领讲完课，把张朔叫住。
“张副盟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郑军师请讲。”
郑头领看着岳雷和张雨的背影，说：“这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岳公子有他爹的骨血，聪明，有韧性。你妹妹，也是个灵秀的。老朽想收他们做个记名弟子，教他们些真本事。你看行不行？”
张朔一愣，随即大喜：“郑军师，这怎么不行？太好了！我替他们谢谢您！”
“先别谢。”郑头领摆摆手，“老朽收徒弟，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吃苦，得下功夫。他们能不能受得了，还得看他们自己。”
“我去跟他们说。”
张朔找到岳雷和张雨，把这事一说。两人都愣了。
“郑爷爷……要收我们做徒弟？”岳雷不敢相信。
“对。他亲口说的。”
“我……我愿意！”岳雷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雨有些犹豫：“哥，我行吗？我是女孩……”
“女孩怎么了？”张朔说，“女孩也能学本事。学了本事，将来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
张雨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也愿意。”
第二天，郑头领正式收两人为记名弟子。没有隆重的仪式，就是磕了三个头，敬了一碗茶。郑头领喝了茶，点点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老郑的弟子了。记住，学本事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不是为了欺负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从那天起，岳雷和张雨更忙了。白天读书，晚上练武，还要抽空听郑头领讲课。有时候累得直打瞌睡，但没人叫苦。
张朔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两个孩子都在努力成长；心疼的是，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童年。
但这就是乱世。乱世里，没有童年，只有活着。
有一天晚上，张朔处理完公务，去看两个孩子。他们正在郑头领那里听课，郑头领在讲岳飞的郾城大捷。
“……岳元帅亲自率军出击，杀得金兵片甲不留。那一仗，金兀术的拐子马、铁浮屠，全让岳家军破了。金兵死了一万多，岳家军只伤了几百。你们说，为什么能赢？”
“因为岳元帅厉害！”岳雷说。
“不光是因为岳元帅厉害。”郑头领说，“是因为岳家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上下一心。你们以后带兵，也要记住：兵不在多，在精；将在勇，在谋。”
两个孩子认真听着，眼睛亮亮的。
张朔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就是传承。岳飞的精神，抗金的信念，会一代代传下去。
哪怕他们这一代人死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死了，还有下下一代。
总有一天，金兵会被赶走，中原会收复。
总有一天，和平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