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秋临
蝉声渐渐稀了。
八月末的太行山，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早起的时候，草叶上会结一层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中午虽然还热，但那热不再闷，干爽爽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里的树叶开始变色，有的黄了，有的红了，有的还绿着，远远看去，五颜六色的，像一幅画。
地里的谷子黄了。沉甸甸的谷穗低着头，在风里摇摇摆摆，发出沙沙的响声。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张朔站在地头，看着这片谷子地。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山里跟金兵周旋，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年，地里的谷子长得好，能收不少。够寨里吃一阵子了。
“张副盟主。”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谷穗，“你看这谷粒，多饱满。今年收成肯定好。”
张朔接过，搓了搓，谷粒金灿灿的，一粒粒的，像小金豆子。他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甜。
“能收多少？”
“估摸着，能收两千石。”老陈说，“省着点吃，够寨里吃半年。”
半年。够了。秋天收完粮，冬天就能安稳过。开春再种，秋天再收。只要金兵不来，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但金兵会来。完颜亮的六万大军，已经准备好了。
张朔把谷穗还给老陈，转身往寨里走。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在议论收成的事，脸上带着笑。他没说扫兴的话，只是点点头，笑笑。
回到住处，张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招招手：“哥，快来帮我。”
张朔走过去，帮她撑开衣服。是一件男人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
“谁的？”
“你的。”张雨说，“昨天看你那件破了，我就洗了补了。你看，补得好不好？”
张朔看了看，补丁缝得整整齐齐的，针脚很细。他笑了：“好，比我缝的好多了。”
张雨也笑了：“哥，你还会缝衣服？”
“会一点。”张朔说，“以前在军里学的。”
两人把衣服晾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张雨靠着张朔，忽然问：“哥，金兵是不是快来了？”
张朔心里一动：“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看出来的。”张雨说，“你最近天天往外跑，晚上很晚才回来。郑爷爷他们也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越来越敏感了。
“会来。”他说，“但咱们有准备。”
“那……咱们能打赢吗？”
“能。”张朔说得很坚定，“一定能。”
张雨点点头，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哥，岳雷哥哥说，等打完仗，他要带我去他老家看看。”
“他老家？汤阴？”
“嗯。他说，汤阴有很多好吃的，还有他爹的庙。”
张朔心里一酸。汤阴，岳飞的故乡。那地方现在还在金兵手里。
“等打完仗，我带你们去。”他说。
“真的？”
“真的。”
张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午，张朔去找杨再兴。杨再兴正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张兄弟，你来得正好。探子回来了。”
“怎么说？”
“完颜亮的大军已经出发了。六万人，分三路。东路由他亲自率领，两万人，从金州过来。南路由他的一员副将率领，两万人，从泽州过来。北路由另一个副将率领，两万人，从潞州过来。”
张朔看着地图，三条红线，像三把尖刀，直插太行山。
“各寨都通知了吗？”
“通知了。”杨再兴说，“各寨都答应出兵，一共能凑八千人。加上咱们自己的，总共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对六万。还是少。
“郑军师那边呢？”
“他已经去联络金国内部的那些汉人了。”杨再兴说，“应该能有些收获。”
张朔点点头。郑头领的办法，是花钱收买金兵的将领，让他们内斗。这招要是成了，能削弱金兵不少。
“还有穿山虎那边。”张朔说，“得派人盯着。万一他反水，得先下手。”
“派谁去？”
“我去。”
杨再兴看着他：“张兄弟，你刚回来，又去？”
“没事。”张朔说，“穿山虎这人，得压着。换别人去，压不住。”
杨再兴想了想，点点头：“好。但你得带够人手。万一……”
“万一他动手，我就杀了他。”张朔说得很平静。
第二天，张朔带着二十个人，又去了黑龙岭。这次没扮成送酒的，直接上去。
穿山虎听说他来了，亲自出来迎接。看见张朔，满脸堆笑：“张副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朔看着他，没笑：“穿山虎，我来是告诉你一声，金兵快来了。”
穿山虎脸色变了变：“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张朔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张副盟主，你这话说的……我早就说了，我跟金兵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看行动。”张朔打断他，“金兵来的时候，你要怎么做？”
穿山虎眼珠转了转：“当然是跟你们一起打金兵！我穿山虎虽然是个土匪，但也知道自己是汉人！怎么能帮金狗打自己人？”
张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穿山虎，我会派人盯着你。你要是敢动，我第一个杀你。”
穿山虎脸一白，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出了黑龙岭，小石头问：“张校尉，这个穿山虎，到底靠不靠得住？”
“靠不住。”张朔说，“但他现在不敢动。等金兵来了，再看。”
回寨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批逃难的人。都是从山下逃上来的百姓，说金兵快到了，山下乱成一团，官府跑了，土匪趁火打劫，待不下去了。
张朔让手下人把逃难的百姓带回寨里，暂时安置。这些人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带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疲惫。
“军爷，行行好，收留我们吧……”一个老太太跪下来。
张朔赶紧扶起她：“大娘，快起来。跟我们走，去寨里。”
到了寨里，杨再兴已经安排好了。腾出一些空房子，让这些人暂时住下。粮食不够，就从军粮里匀一些。寨里的人也都帮忙，送水的送水，送饭的送饭，安慰的安慰。
张雨也跟着帮忙。她给那些孩子讲故事，陪他们玩，让他们不那么害怕。岳雷也去帮忙，帮着搬东西，跑腿。
晚上，张朔去看那些逃难的人。他们挤在几间大屋子里，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小声说话。老太太拉着张朔的手，眼泪汪汪的。
“军爷，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老的小的，都不知道怎么办……”
“大娘，别客气。”张朔说，“大家都是汉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老太太点点头，又哭了。
从那里出来，张朔心里沉甸甸的。这些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生在乱世，就要受这样的苦。
他想起任城的那个小村庄，想起那些被金兵杀害的百姓。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金兵，一定要打回去。
第二天，又有逃难的人来。第三天，更多。五天下来，寨里多了一千多人。粮食开始紧张了。
杨再兴召集众将开会。
“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了。”他说，“这些逃难的人，不能不管。但管了，咱们自己就吃不上。”
“那怎么办？”有人问。
“派人去山下买粮。”杨再兴说，“多带些钱，能买多少买多少。”
“山下也乱，能买到吗？”
“试试看。”
张朔主动请缨，带人去买粮。杨再兴同意了。
第二天，张朔带着五十个人，赶着马车，下山买粮。山下果然乱，很多村庄都空了，百姓都跑了。他们跑了好几个镇子，才买到一点粮食，还花了高价。
就这样跑了十天，买到了几十车粮食，勉强够吃一阵子。
回到寨里，已经是九月初了。山里的树叶更红了，秋风一阵比一阵凉。地里的谷子熟了，开始收割。
张朔又投入到抢收中。人手不够，连岳雷、张雨都下地了。大家从天亮干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回来，心里都高兴。
收完谷子，金兵的消息也到了。完颜亮的六万大军，已经逼近太行山，再有五天，就能到。
最后的准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