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秋收
秋天来的时候，山里的颜色就变了。
先是树叶黄了，从山脚下一层层往上染，像谁拿了支大笔，蘸了黄颜料，一笔一笔涂上去。然后是红，枫树的叶子红了，一簇一簇的，像火烧云落在了山上。黄的红中间，还夹着些绿的，深的浅的，远远看去，整个太行山像一幅画，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张朔站在田边，看着眼前的谷子地。谷穗沉甸甸地垂着，金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这是黑风寨的军田，开春时种的，如今熟了，该收了。地里到处是忙碌的人，男的挥镰割谷，女的捆扎搬运，老人孩子跟在后面拾落穗。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笑得踏实。
“今年收成好。”杨再兴走过来，手里捏着根谷穗，“你看这谷粒，多饱满。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了。”
张朔点点头，接过谷穗看了看。确实饱满，一粒粒的，像小金豆子。种地这活，他不太懂，但收成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多亏开春那仗打赢了。”杨再兴说，“要不哪有心思种地。”
是啊，开春那仗打赢了，金兵退了，大家才能安心种地。要不兵荒马乱的，谁还敢下地？
“杨将军，”张朔说，“今年收成好，是不是该给弟兄们分点？”
“分，肯定分。”杨再兴笑道，“按人头分，打仗的加倍。还有那些阵亡的家属，也得照顾着。”
两人正说着，小石头跑过来，满头大汗：“张校尉！杨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后山……后山发现金兵的探子！”
杨再兴脸色一变：“多少人？”
“三个，被咱们的人抓住了。审问过了，说是完颜亮派来的，打探咱们的虚实。”
张朔和杨再兴对视一眼。完颜亮……又要来了？
“走，去看看。”
审问的地方在寨子里的一间木屋。三个探子跪在地上，都穿着汉人的衣裳，但长相一看就是女真人。身上有伤，显然吃过苦头。
杨再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说，完颜亮派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探子抬起头，嘴硬道：“你们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杨再兴二话不说，抽出刀，一刀砍了他的头。血喷了另外两个探子一脸。
“你们说。”杨再兴用刀指着剩下的两个，“不说，跟他一样。”
两个探子吓尿了，争先恐后地招了。
原来完颜亮一直在准备报复。开春那仗输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回金州后拼命招兵买马，又调集了五万大军，准备秋天对黑风寨发动总攻。这三个探子，就是来探路的。
五万。听到这个数字，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黑风寨三千人。五万对三千，十七比一。
审问完，杨再兴召集众将开会。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地图摊在桌上，上面标满了红圈——都是金兵的进攻路线。
“五万人。”杨再兴说，“分三路。中路三万，左右两翼各一万。这次完颜亮是铁了心要吃掉咱们。”
“能打吗？”一个将领问，声音发虚。
杨再兴没说话。能打吗？这话问得多余。三千对五万，怎么可能打得过？
“撤吧。”另一个将领说，“趁金兵还没来，咱们撤。往北走，进太行山深处。山那么大，金兵找不着咱们。”
“撤？”有人反驳，“往哪撤？几千口人，老老少少的，往山里一躲，吃什么？喝什么？冬天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众人吵成一团。张朔没说话，一直在看地图。
“张兄弟，”杨再兴看向他，“你怎么看？”
张朔抬起头：“咱们不能硬拼。硬拼是死路。但也不能撤。撤也是死路——几千人在山里过冬，冻也冻死了。”
“那怎么办？”
“分兵。”张朔指着地图，“完颜亮五万人，不可能全部用来打咱们。他得分兵守后路，得分兵运粮草。咱们把他的兵力分散，然后各个击破。”
“怎么分散？”
“诱敌深入。”张朔说，“主动撤出黑风寨，往山里退。完颜亮肯定会追。追着追着，他的兵力就分散了。咱们利用地形，打游击，把他的人一口一口吃掉。”
众人面面相觑。撤出黑风寨？这可是他们经营了几年的老巢。
“张兄弟，这太冒险了。”一个将领说，“万一金兵追上来，咱们又没地方可守，不是等着被歼吗？”
“不会。”张朔说，“太行山这么大，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藏人。关键是，要把完颜亮引进山里，让他找不到咱们，又不敢不追。”
杨再兴想了想，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张兄弟，你负责制定撤退路线和伏击计划。其他人，回去准备。三天内，把该带的都带上，该藏的藏好。”
散会后，张朔开始忙起来。他把寨里的老人、孩子、妇女集中起来，安排他们先撤，躲到深山里的一个隐蔽山谷。那里有山洞，有水源，可以暂时栖身。
然后是粮食。粮食太多，带不走，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埋起来。埋的时候要伪装好，不能让金兵发现。
再是武器。武器得带走，但也不能全带，留一部分给断后的部队。
忙了三天，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第四天一早，第一批人开始撤离。老人、孩子、妇女，在年轻士兵的护送下，悄悄离开黑风寨，往深山里去。
岳雷也要走。张朔把他叫到一边。
“岳雷，你跟着第一批人走。记住，到了那边，要听老陈的话，别乱跑。”
“张叔，你呢？”
“我断后。”
“我也要断后！”岳雷说，“我长大了，能打仗了！”
张朔看着他。这孩子十五了，个子又长高了一截，脸上也有了棱角。但在他眼里，还是那个瘦弱的孩子。
“岳雷，”他拍拍他的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打仗。是保护好那些老人和孩子。他们需要你。”
岳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张朔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张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第一批人走了。第二批也走了。第三批……最后，寨里只剩下五百人，都是断后的。张朔、小石头、李简——李简本来也要走，但他坚持留下。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李简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张朔没再劝。
第五天，金兵到了。
五万人，黑压压的，从山下涌来，像洪水，像乌云。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号角声此起彼伏。远远看去，漫山遍野都是人。
张朔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
但他不怕。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五百弟兄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百人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撤！”
五百人，撤出黑风寨，往山里退去。身后，金兵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那个他们住了几年的寨子。
但张朔没有回头。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