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休养生息
打完仗的第十天,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盘盘点,还剩多少东西。”
李简拿出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念。粮,剩八千石。铁,剩两千斤。钱,剩三百贯。人,死八百三,伤一千一,剩七千二百兵。
张朔听完,没说话。
李简说:“都头,这一仗,打光了咱们一半家底。”
张朔说:“知道。”
李简说:“接下来怎么办?”
张朔说:“休养。”
他把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他们都叫来,说了休养的事。
赵石头说:“都头,怎么休养?”
张朔说:“兵,减一半。伤重的,发抚恤回家。伤轻的,养好了再说。剩下的,每天只练半天,不练那么狠了。”
周黑子说:“都头,减了兵,金狗再来怎么办?”
张朔说:“金狗也打光了。完颜雍死了两千多,伤了三千多,也打不动了。今年不会再来了。”
王横说:“那明年呢?”
张朔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牛二虎说:“都头,俺听您的。”
张朔说:“还有,各营的兵,轮着种地。今年粮不够,自己种自己吃。”
众人说:“是。”
散了会,张朔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哼哼,有的在骂娘,有的躺着不动。血腥味、药味、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张朔走进去,一个一个看。有人认出他,想爬起来,他按着不让动。
走到最里头,看见王麻子。他脸上的布拆了,露出一道长长的疤,从眉角到下巴,红通通的,还没长好。他躺着,眼睛看着屋顶。
张朔蹲下,说:“王麻子。”
王麻子转过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像条蜈蚣。
他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伤怎么样了?”
王麻子说:“好了。就是破了相。”
张朔说:“破相怕什么?能打仗就行。”
王麻子说:“那倒是。”
张朔说:“好好养。养好了,回去带兵。”
王麻子点点头。
张朔站起来,要走。王麻子喊住他:“张爷爷。”
张朔回头。
王麻子说:“牛二虎呢?他怎么没来看俺?”
张朔说:“他忙着练兵。忙完就来。”
王麻子说:“这小子,当了官,架子大了。”
张朔没说话,走了。
四月里,天暖和了。
地里的庄稼开始返青,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老百姓开始忙活,锄草、浇水、施肥。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蹲在地头,看那些庄稼。
周老农也在。他蹲在另一头,看他的红薯地。红薯藤爬得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张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看这红薯,长得多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今年能收两万斤。”
张朔说:“够了。”
周老农说:“够一千人吃一年。”
张朔点点头。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说,金狗还会来吗?”
张朔说:“会。”
周老农说:“那咱们怎么办?”
张朔说:“准备着。”
周老农说:“俺不怕。俺这把年纪了,死了也不亏。就是这些红薯,可惜了。”
张朔说:“红薯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没了。”
周老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爷爷,您说得对。”
四月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手里拿着几株苗,绿油油的,叶子厚厚的。他说:“将军,棉花活了。”
张朔接过来看。是棉花苗,刚长出来,嫩嫩的。
哈桑说:“种了十亩,都活了。秋天就能收。”
张朔说:“好。”
哈桑说:“收了棉花,就能织布。织了布,就能做衣裳。冬天就不冷了。”
张朔说:“你会织布?”
哈桑说:“不会。但我知道有人会。南边有很多人织布。”
张朔说:“那就请人来教。”
哈桑说:“将军,您真是什么都想得到。”
张朔说:“不是想得到。是没办法。”
四月二十,李简来找张朔。
他拿着个本子,说:“都头,有个事得跟您商量。”
张朔说:“什么事?”
李简说:“今年种地的,有好些是新来的难民。他们没牛,没农具,没种子。得给他们。”
张朔说:“给。”
李简说:“给多少?”
张朔说:“按人头给。每人十亩地,一斗种子,一张犁。没牛的,几家合用一头牛。”
李简说:“都头,那得多少?”
张朔说:“算算。”
李简算了算,说:“难民有两千多,按人头,得两万多亩地,两千多斗种子,两百多张犁。牛不够,得买。”
张朔说:“买。从库里出钱。”
李简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那些难民。他们从北边逃来,什么都没有。不给,他们活不了。给了,他们就能活。
他想起那年逃难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谁给过他?没有人。他靠自己活下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能给人了。
四月二十五,分地开始了。
城外划出一片地,分给难民。一家一家来,按人头分。大人十亩,小孩五亩。没有牛的,几家合用。没有农具的,去库里领。没有种子的,去库里领。
张朔去看过。那些难民领到地,领到种子,领到农具,都哭了。有人跪下来磕头,张朔把他们拉起来。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您是活菩萨。”
张朔说:“某不是菩萨。”
老太太说:“您是。”
张朔没说话。
五月里,地里更忙了。
庄稼长得快,一天一个样。高粱齐腰深,玉米比人高,红薯藤爬满地。老百姓天天在地里忙,锄草、浇水、施肥。忙得满头大汗,忙得顾不上吃饭。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地头,看那些庄稼。看叶子是不是绿,看秆子是不是壮,看有没有虫。
周老农也在。他蹲在另一头,看他的红薯地。两个人隔着几块地,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有一天,周老农走过来,蹲在张朔旁边。他说:“张爷爷,您天天蹲这儿,看什么呢?”
张朔说:“看庄稼。”
周老农说:“庄稼有什么好看的?”
张朔说:“看着长,心里踏实。”
周老农点点头,说:“也是。”
两个人蹲着,看着那些庄稼。风吹过来,绿油油的叶子哗啦啦响。
五月十五,牛二虎来了。
他站在张朔面前,说:“张叔,俺有个事。”
张朔说:“什么事?”
牛二虎说:“俺想去看看王麻子。”
张朔说:“去吧。”
牛二虎说:“俺带点东西去。”
张朔说:“带什么?”
牛二虎说:“俺娘以前腌的腊肉,俺留了一块。”
张朔说:“行。”
牛二虎走了。
那天下午,他去看王麻子。王麻子躺在炕上,脸上那道疤还是红的。看见牛二虎,他坐起来,说:“你小子,还知道来看俺。”
牛二虎把腊肉放下,说:“俺娘腌的。你尝尝。”
王麻子看了看那块腊肉,说:“好东西。”
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牛二虎说:“怎么了?”
王麻子说:“俺娘以前也腌腊肉。后来她死了,就再也没吃过。”
牛二虎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王麻子说:“牛二虎,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牛二虎说:“不知道。”
王麻子说:“俺想活到金狗灭的那天。”
牛二虎说:“俺也想。”
王麻子说:“那咱们就一起活。”
牛二虎点点头。
五月二十,张朔去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三字经》。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念得不错。”
孩子们笑了。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俺写了一首词,您看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懂。
他说:“写得不错。”
丫头说:“您看懂了吗?”
张朔说:“没看懂。”
丫头笑了。她说:“没看懂就好。李奶奶说,好词就是让人看不懂的。”
张朔说:“那你以后写让人能看懂的。”
丫头说:“为什么?”
张朔说:“让老百姓也能看懂。”
丫头想了想,说:“好。”
张朔摸摸她的头。
五月二十五,老魏来了。
他跑进来,说:“张爷爷,矿上出事了。”
张朔说:“什么事?”
老魏说:“又塌了。”
张朔站起来,往外走。
老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这回是旧矿洞,塌了一截。埋了两个人。”
张朔说:“挖出来没有?”
老魏说:“挖出来了。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张朔没说话。
到了矿上,那个死了的已经抬出来了。躺在地上,脸上盖着块布。旁边跪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在哭。
张朔走过去,蹲下,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泥。他把布盖回去,站起来。
他问:“叫什么?”
老魏说:“叫刘四。”
张朔说:“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魏说:“就这个媳妇,这个孩子。孩子才一岁。”
张朔对那个女人说:“大嫂,人没了,你节哀。抚恤,双份。孩子,由府衙养,供他念书,养到成年。”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她说:“张爷爷,俺男人死了。”
张朔说:“某知道。”
她说:“俺们从北边逃来的,就剩俺们三个。现在他没了,俺们娘俩怎么活?”
张朔说:“某说了,孩子由府衙养。你,可以留在矿上干活。做饭、洗衣、扫地,都行。按月发粮。”
那女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点点头,说:“谢谢张爷爷。”
张朔站起来,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女人的哭声。
那天晚上,他把老魏叫来。
“老魏,矿上的事,不能再出了。”
老魏说:“小人知道。小人已经让人把旧矿洞都检查了一遍。不结实的,都撑了木头。以后不会再塌了。”
张朔说:“不是以后。是现在。从现在起,每天开工前,先检查。不安全的地方,不能进人。”
老魏说:“是。”
张朔说:“还有,那个刘四的孩子,你多照看着点。有什么难处,来找某。”
老魏说:“是。”
他走了。
张朔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的,像那个女人的眼泪。
他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王二,刘四。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没白死。
六月里,天热了。
庄稼长得更快了。高粱快熟了,玉米也能吃了,红薯已经挖过一茬。老百姓开始收早粮,忙得脚不沾地。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帮着收粮,帮着装车,帮着往库里送。老百姓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有一天,他正在地里干活,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红薯,递给他。他说:“张爷爷,给您。”
张朔接过来,是烤熟的,还冒着热气。他说:“你哪来的?”
小孩说:“俺家的。俺娘让俺给您送来。”
张朔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好吃。
他说:“回去告诉你娘,谢谢。”
小孩点点头,跑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跑得飞快。
六月十五,哈桑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布,白的,软软的,摸着舒服。他说:“将军,您看,棉花织的布。”
张朔接过来,摸了摸。是棉布,跟前世穿过的棉布衣裳一样。软和,舒服。
他说:“哪来的?”
哈桑说:“南边请来的织娘织的。她教咱们的人织。织了几天,就织出来了。”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这布比麻布好。软,暖和,穿着舒服。”
张朔说:“能多织吗?”
哈桑说:“能。棉花收了,就能织。”
张朔说:“那就织。织出来,发给百姓。”
哈桑说:“是。”
他走了。
张朔拿着那块布,看了很久。他想起前世,那些棉布衣裳,那些暖和的冬天。
现在这里也有了。
六月二十,张朔去看了那些织娘。
她们住在城外的一间大房子里,十几个人,都在织布。梭子飞来飞去,织机吱呀吱呀响。她们看见张朔来,都停下来,站起来。
张朔说:“别停。继续。”
她们坐下,继续织。
张朔走过去,看她们织。有个年轻的,手快,梭子在她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就织出一截。他站了一会儿,说:“好手艺。”
那年轻女子脸红了,低着头,继续织。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说:“张爷爷,这布织好了,发给谁?”
张朔说:“发给老百姓。一人一件衣裳。”
年纪大的说:“那得织到什么时候?”
张朔说:“慢慢织。总会有的。”
六月二十五,红薯又收了一茬。
这回收了五千多斤。周老农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说:“张爷爷,这红薯真好。一年能收两茬。”
张朔说:“那就多种。”
周老农说:“种。明年种一百亩。”
张朔说:“好。”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说,这红薯能存多久?”
张朔说:“存好了,能存一年。”
周老农说:“那以后就不怕饿肚子了。”
张朔说:“不怕了。”
七月里,早粮收完了。
高粱、玉米、谷子,都进了仓。李简算了算,说:“都头,今年又是个好年成。粮收了八千石,红薯收了五千斤。够吃了。”
张朔说:“够吃就好。”
李简说:“都头,您该歇歇了。这一年,您没闲着。”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七月十五,中元节。
老百姓去上坟,烧纸钱。张朔也去了。他去了城隍庙,给那些阵亡的弟兄烧纸。
庙里摆满了灵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岳飞灵位前面,站住了。
他点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屋顶,散了。
他说:“岳帅,今年收成好。老百姓能吃饱了。”
没人回答。
他说:“金狗没来。他们打不动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某替你报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庙门,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老百姓,都来上坟的。他们看见张朔,都围过来。
一个老人说:“张爷爷,您也来上坟?”
张朔说:“嗯。”
老人说:“您给谁上?”
张朔说:“给阵亡的弟兄。”
老人点点头,说:“他们没白死。”
张朔说:“嗯。”
老人说:“张爷爷,俺们给您磕个头。”
他跪下了。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
张朔说:“起来。”
他们不起来。
张朔说:“起来。跪着干什么?”
老人说:“谢谢您。谢谢您让俺们活下来。”
张朔说:“不是某让你们活的。是你们自己。”
老人说:“没有您,俺们早就死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他们起来。
张朔转身走了。
七月二十,张朔去了矿上。
老魏正在矿洞口,跟几个后生说话。看见张朔来,赶紧迎上来。
张朔说:“老魏,矿上怎么样了?”
老魏说:“张爷爷,好着呢。新矿洞挖出来了,矿石多,铁好。一天能出两千斤。”
张朔说:“好。”
老魏说:“张爷爷,您进去看看?”
张朔说:“走。”
他跟着老魏进了矿洞。矿洞里黑漆漆的,点着油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有人在挖矿,镐头起落,叮叮当当响。洞壁上撑着木头,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的。
张朔说:“这些木头,结实吗?”
老魏说:“结实。小人让人换了一遍,都是新木头。”
张朔点点头。
走到最里头,看见几个人正在挖矿。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镐头一下一下砸在矿石上。矿石碎下来,掉在地上。
张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矿洞,他对老魏说:“告诉他们,干一天歇一天。别累着。”
老魏说:“是。”
张朔说:“还有,多发点粮。吃不饱,干不动。”
老魏说:“是。”
七月二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什么消息?”
郭安国说:“完颜雍撤了。他回燕京了。潞州那边,换了个人来守。”
张朔说:“换谁了?”
郭安国说:“叫完颜宗弼的儿子,完颜亨的弟弟,叫完颜什么,忘了。”
张朔说:“多少人?”
郭安国说:“三千人。守城的。”
张朔说:“知道了。”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个机会。”
张朔说:“什么机会?”
郭安国说:“潞州空虚。咱们可以打过去。”
张朔说:“不打。”
郭安国说:“为什么?”
张朔说:“打了,就守不住。守不住,打了也白打。”
郭安国想了想,说:“都头说得对。”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郭安国的话。打过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八月里,秋收了。
地里一片金黄,老百姓在收庄稼。弯着腰,挥着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高粱、玉米、谷子,堆成堆,装上车,拉回村里。
张朔也去帮忙。他割了几垄高粱,累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人说:“张爷爷,您歇歇吧。俺们来。”
张朔说:“不累。”
他继续割。
割到天黑,才回去。
那天晚上,张雨煮了一大锅红薯粥。张朔喝了两大碗,抹抹嘴,说:“好喝。”
张雨说:“哥,你天天往外跑,累不累?”
张朔说:“不累。”
张雨说:“你骗人。你每次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
张朔说:“某说话。”
张雨说:“那是跟我。跟别人,你不说。”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心里有事。”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你总想一个人扛着。其实不用。”
张朔说:“某没扛。”
张雨说:“你扛了。从那年逃难开始,你就扛着。扛到现在。”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也该歇歇了。”
张朔说:“等金狗灭了,再歇。”
张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八月十五,中秋节。
城里热闹起来了。老百姓都出来过节,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放鞭炮,有人挂灯笼,有人唱戏。孩子们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走着,说着话。孩子们手里拿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晃来晃去。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下去过节吧。张雨包了饺子。”
张朔说:“某站一会儿。”
李简说:“您又站。”
张朔说:“看他们。”
李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上,那些人,那些孩子,那些灯笼。
他说:“都头,您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他们。”
李简说:“他们怎么了?”
张朔说:“他们活着。”
李简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张朔下去了。
府衙里,张雨摆了一桌。饺子、月饼、瓜果、酒。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都来了。
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张保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都头,小人这辈子,值了。”
张朔说:“怎么值了?”
张保说:“小人能跟着您,给岳帅报仇。值了。”
张朔说:“还没报呢。”
张保说:“快了。快了。”
他睡着了。
张朔让人把他扶进去休息。大家继续喝酒,聊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张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她说,“你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岳帅。”
张雨说:“岳帅看见咱们这样,会高兴的。”
张朔说:“会吗?”
张雨说:“会。他看见这么多人记着他,这么多人替他打仗,他会高兴的。”
张朔没说话。
他想起岳飞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他站在城楼上,指着北边说,总有一天,某要打到黄龙府。
他没能打到黄龙府。
但他留下了种子。张保,还有那些活着的岳家军旧部,还有那些记着他的人。
种子会发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