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春荒
正月初五那天,张朔发现不对劲。
那天他去营里看训练,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士兵们正在跑圈,喊着号子,跑得满头大汗。他看着看着,发现跑在后面的几个人,脚步有点飘。不是跑不动那种飘,是发虚,像是没吃饱。
他把周黑子叫过来,问:“士兵们吃的什么?”
周黑子愣了一下,说:“粥。一天两顿。”
张朔说:“稠吗?”
周黑子低下头,没说话。
张朔说:“说实话。”
周黑子说:“都头,粥……有点稀。比年前稀。”
张朔说:“为什么?”
周黑子说:“粮不够了。伙房说,库里发的粮少了,只能多兑水。”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转身去了伙房。伙房里几个伙夫正在熬粥,大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他走过去,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
他问:“一天多少粮?”
伙夫说:“一天一百斤。够三百人喝。”
张朔算了一下,一人一天不到二两粮。加上野菜,加上树皮,也顶不了什么事。
他没说话,放下勺子,走了。
他又去了粮仓。管粮仓的是个老头,姓郑,以前在村里当过里正。他看见张朔来,赶紧迎上来。
张朔说:“库里还有多少粮?”
老郑说:“都头,小人正想找您说这事。”
他打开账本,翻给张朔看。张朔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最后那个数他看懂了——三千石。
老郑说:“都头,年前还有四千二百石。这两个月,发了一千二百石。现在剩三千石。按现在的消耗,能撑到三月中。”
张朔说:“三月中?秋收还要等到八月。”
老郑说:“是。还有五个月。”
张朔说:“三千石,能撑五个月吗?”
老郑说:“省着吃,能。但得再省。一天两顿稀的,还得掺野菜。不然撑不到。”
张朔点点头,走了。
他回到府衙,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粮的事,你知道吗?”
李简说:“知道。小人正想跟您说。”
张朔说:“为什么不早说?”
李简说:“都头,您年前事儿多。小人想着,能撑一阵是一阵,等开春再说。”
张朔说:“开春了。现在怎么办?”
李简说:“小人想了几个办法。”
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说:“第一,减口粮。军中减到一天一顿干的,一顿稀的。百姓那边,粥棚减到一天一顿。能多撑一个月。”
张朔说:“第二呢?”
李简说:“第二,派人去南边买粮。刘大眼那边有路子,但得花钱。一斤粮,现在南边卖三十文。买一万斤,就是三百贯。”
张朔说:“库里有多少钱?”
李简说:“有五百贯。但那是备用的,不能全花。”
张朔说:“第三呢?”
李简说:“第三,跟老百姓借。谁家有存粮,先借来用,秋后还。加利息。”
张朔想了想,说:“第一个,先做。第二个,让刘大眼去办。第三个,等一等。老百姓也不容易,能自己熬就自己熬。”
李简说:“是。”
张朔说:“军中减粮的事,某去说。”
他去了营里,把各营指挥使叫来,说了减粮的事。
赵石头说:“都头,减粮,士兵们能撑住吗?”
张朔说:“撑不住也得撑。粮不够。”
周黑子说:“都头,能不能先减我们的?军官的粮,减一半。士兵的,少减点。”
张朔看着他。
周黑子说:“小人吃得多,少吃点没事。士兵们要打仗,不能饿着。”
张朔说:“军官减一半,士兵减三成。就这么定了。”
赵石头说:“都头,您呢?”
张朔说:“某跟士兵一样。”
赵石头说:“那怎么行?您是一军之主……”
张朔说:“一军之主怎么了?一军之主就不用吃饭?”
赵石头不说话了。
那天开始,军中减粮了。一天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干的也不是纯粮,掺了野菜、树皮、红薯藤。稀的能照见人影。
张朔也吃这个。他每天早上喝一碗稀粥,中午吃一碗野菜饭,晚上再喝一碗稀粥。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张雨看见了,心疼得不行。她偷偷给他煮了个鸡蛋,塞给他。张朔不要,她硬塞。张朔说:“你哪来的鸡蛋?”
张雨说:“我攒的。”
张朔说:“你自己吃。”
张雨说:“我吃了。这是给你的。”
张朔看着她。她瘦了,黑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说:“你也没吃好。”
张雨说:“我没事。你是干大事的,不能垮。”
张朔说:“什么干大事的?都是人。”
他把鸡蛋塞回给她,说:“你吃。你垮了,谁给某做饭?”
张雨拿着那个鸡蛋,眼眶红了。
粥棚那边,也减了。
以前一天一顿,稀的,还能看见米粒。现在一天一顿,更稀了,米粒数得清。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更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
张雨每天去帮忙。她拿着大勺,一碗一碗舀,舀得手都酸了。有人领了粥,当场就喝,喝完了还舔碗。有人舍不得喝,端着碗回家,给老人孩子喝。有人喝完了,不走,站在那儿看着锅,眼睛直勾勾的。
张雨不忍心,偷偷多舀半勺。旁边的人看见了,也伸碗过来。她不敢多舀了,只能硬着心肠,一碗一碗,一样多。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领了粥,没喝,端着碗走到张朔面前。她说:“张爷爷,您喝。”
张朔说:“大娘,这是给您的。”
老太太说:“俺不饿。您喝。您瘦了。”
张朔看着那碗粥,稀稀的,几粒米沉在底上。他说:“大娘,您喝。某有吃的。”
老太太说:“您骗人。俺听说了,您每天就喝一碗稀粥。”
张朔没说话。
老太太把碗塞到他手里,说:“您喝。您不喝,俺就不走。”
张朔端着那碗粥,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淡淡的,有点甜。他喝完了,把碗还给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说:“张爷爷,您好好活着。俺们指着您呢。”
张朔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二月里,野菜长出来了。
老百姓开始往地里跑,挖野菜。荠菜、灰灰菜、蒲公英、马齿苋,什么能吃的都挖。挖回来,洗洗,煮了,就着粥喝。
张朔也去挖过一回。他蹲在地里,跟那些老百姓一起挖。有人认出他来,吓得不敢动。他说:“别管某,挖你们的。”
他挖了一筐,拿回去让张雨煮。张雨煮了一锅野菜粥,他喝了两大碗。野菜有点苦,但能吃。
他说:“这玩意儿,能顶一阵。”
张雨说:“能顶到什么时候?”
张朔说:“顶到秋收。”
二月十五,刘大眼回来了。
他从南边运回来一批粮,三千斤。花了两百贯钱,一路上还折了两个人。他把粮送到粮仓,来找张朔。
张朔说:“辛苦了。”
刘大眼说:“不辛苦。都头,小人还想再去一趟。”
张朔说:“再去?”
刘大眼说:“南边粮价又涨了。一斤涨到四十文。但小人打听到一个地方,有个大粮商,囤了很多粮。他愿意跟咱们换,用粮换铁。”
张朔说:“换多少?”
刘大眼说:“一斤铁,换十斤粮。”
张朔算了算,一斤铁,矿上成本不到十文。换十斤粮,值四百文。划算。
他说:“换。换一万斤。”
刘大眼说:“是。”
他走了。
二月里,又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张朔正在营里,有人跑来报信:城外有人饿死了。
他赶紧跑过去。
城外一个村子里,一个老头死在家里。老头七十多了,一个人过。邻居发现他几天没出门,进去看,已经死了。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头。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亲人。但他知道,他饿死了。
旁边的人说:“张爷爷,他儿子去年让金狗杀了。就剩他一个。村里人给他送吃的,他不肯要,说自己有。谁知道……”
张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说:“埋了吧。从库里出钱。”
人把老头抬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间破房子。房子很破,墙裂了缝,屋顶漏了洞。风吹过来,呜呜的,从那些洞里钻进去。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今天饿死了一个。”
李简说:“小人听说了。”
张朔说:“不能再死了。”
李简说:“都头,小人尽力。”
张朔说:“不是尽力。是做到。”
李简看着他。
张朔说:“从现在起,每天派人下乡,查谁家没粮了。查到了,就发。从库里发。”
李简说:“都头,库里粮不多了。”
张朔说:“发。发完了再说。”
李简说:“是。”
第二天,李简派人下乡了。一个村一个村走,一户一户问。谁家没粮了,记下来。回来报,第二天发粮。
发粮的时候,张朔也去。他看着那些人领粮,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跪下来磕头。他把他们拉起来,说:“别跪。粮是借的,秋后要还。”
有人说:“张爷爷,俺一定还。”
有人说:“张爷爷,您是活菩萨。”
张朔说:“某不是菩萨。某只是做该做的。”
二月二十,又饿死了一个。
是个孩子。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他娘抱着他,坐在村口,不哭不动。张朔去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抱着那个孩子。
他蹲下,看着她。
她说:“张爷爷,俺娃没了。”
张朔说:“某知道。”
她说:“俺就这一个娃。他爹死了,就剩俺们娘俩。现在他也没了。”
张朔没说话。
她说:“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朔说:“活着,给他烧纸。死了,谁给他烧?”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站起来,抱着那个孩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张爷爷,您说得对。”
张朔点点头。
她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二月二十五,刘大眼又回来了。
这回他带回来五千斤粮。用铁换的,一斤铁换十斤粮。他说那个粮商还想换,有多少换多少。
张朔说:“换。矿上还有多少铁?”
老魏说:“有三千斤。”
张朔说:“都换了。”
老魏说:“都头,换了,刀怎么办?”
张朔说:“刀少打点。人先活。”
老魏说:“是。”
三月里,野菜更多了。
地里到处都是挖野菜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挖。挖回去,煮了吃,晒干了存着。
张朔也去挖。他带着几个亲兵,挖了一筐又一筐。挖回来,送到粥棚,煮在粥里。粥稠了点,能看见野菜叶子了。
老百姓说,张爷爷亲自挖野菜,给俺们吃。
有人说,张爷爷比俺们还苦。
有人说,张爷爷是真心对俺们好。
张朔听见了,没说话。
三月十五,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北边有消息。”
张朔说:“什么消息?”
郭安国说:“完颜亨那边,也缺粮。他到处征粮,征不到,就抢。老百姓被他抢光了,开始逃。往南边逃。”
张朔说:“往咱们这边逃?”
郭安国说:“是。已经有人逃过来了。昨天来了几十个,今天又来了几十个。”
张朔说:“人呢?”
郭安国说:“张姑娘在安置。”
张朔去了城门口。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破破烂烂。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空着手。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城里,眼睛里全是害怕和盼望。
张雨正在给他们发粥。一人一碗,稀的,但热乎。他们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喝。有的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见他,都停下来,看着他。一个老人说:“您就是张爷爷?”
张朔说:“是。”
老人跪下了。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
张朔说:“起来。”
老人不起来,说:“张爷爷,俺们没地方去了。金狗把俺们家抢光了,俺们活不下去了。求您收留俺们。”
张朔说:“起来说话。”
老人起来,其他人也起来了。
张朔说:“你们有多少人?”
老人说:“五十三个。路上死了七八个,就剩这些了。”
张朔说:“从哪儿来的?”
老人说:“潞州那边。完颜亨征粮,俺们交不起,他就抢。俺们就跑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留下吧。”
老人又跪下了。其他人也跟着跪。
张朔说:“又跪。起来。”
他们起来。老人说:“张爷爷,您是好人。”
张朔没说话。
他对张雨说:“安排他们住下。发粮。”
张雨说:“是。”
那些人被带走了。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又多了五十多张嘴。”
张朔说:“嗯。”
李简说:“粮又紧张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怎么办?”
张朔说:“想办法。”
三月里,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从潞州来的,从泽州来的,从太原来的。一天几十个,几天就几百个。张雨天天忙着安置,忙着发粮,忙着登记。她瘦了,黑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还在忙。
张朔有时候去看她,看见她忙成那样,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张雨回来,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张朔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张雨说:“哥,今天又来了八十多个。”
张朔说:“嗯。”
张雨说:“有个小孩,跟他娘走散了,一个人跑来的。他才五岁,问他叫啥,不知道。问他娘在哪儿,不知道。就一个人,抱着个破碗,站在城门口哭。”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我把他留下了。让他跟那些孤儿一起住。他哭了一夜,我刚去看他,睡着了。睡的时候,还抱着那个破碗。”
张朔说:“你辛苦了。”
张雨说:“我不辛苦。他们才辛苦。”
她转过头,看着张朔,说:“哥,咱们能撑过去吗?”
张朔说:“能。”
张雨说:“你咋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撑。”
三月二十五,老魏来了。
他跑进来,说:“张爷爷,矿上出事了。”
张朔说:“什么事?”
老魏说:“矿工们不干了。”
张朔说:“为什么?”
老魏说:“吃不饱。他们一天两顿稀的,干活没力气。有人说,再这么下去,不干了。”
张朔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矿上,矿工们围在一起,看见张朔来,都站起来。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在偷偷说话。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说:“谁不干了?”
没人说话。
他说:“某问你们,谁不干了?”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说:“张爷爷,是俺。”
张朔看着他。二十出头,黑,壮,脸上有汗。他说:“你为什么不想干了?”
年轻人说:“吃不饱。一天两顿稀的,干不动活。再这么干下去,没等饿死,先累死了。”
张朔说:“你知道粮不够吗?”
年轻人说:“知道。”
张朔说:“你知道粥棚那边,一天一顿稀的,比你们还稀吗?”
年轻人说:“知道。”
张朔说:“你知道城外那些逃难的,一天一顿稀的都没有,只能挖野菜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张朔说:“你知道某每天吃什么吗?”
年轻人看着他。
张朔说:“某每天两顿稀的,跟你一样。某的碗里,米粒比你少。”
年轻人低下头。
张朔说:“粮不够,所有人都吃不饱。不是只有你。矿上的活,不能停。停了,刀从哪里来?箭头从哪里来?农具从哪里来?”
没人说话。
张朔说:“你们谁觉得自己干不动了,可以走。某不拦着。但走了,就别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矿工还站在那儿,没人走。
他继续走。
那天晚上,老魏来报,说矿工们都回去干活了。那个年轻人,干得比谁都卖力。
张朔说:“知道了。”
老魏说:“张爷爷,您那番话,把他们镇住了。”
张朔说:“不是镇住。是让他们知道,所有人都一样。”
老魏点点头。
三月二十八,刘大眼又回来了。
这回他带回来一万斤粮。用铁换的,一斤铁换十斤粮。矿上的三千斤铁,全换了。
张朔看着那些粮袋,说:“够撑一阵了。”
刘大眼说:“都头,那个粮商说,以后还能换。他有的是粮。”
张朔说:“好。”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还有个事。”
张朔说:“说。”
刘大眼说:“小人在南边听说,今年南边收成也不好。粮价还在涨。明年要是再这样,就不好办了。”
张朔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刘大眼说:“是。”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粮袋。一万斤,够一万个人吃一个月。加上野菜,加上省着吃,能撑到秋收。
他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碗粥。稠的,里面有野菜,有红薯块。喝完,他坐在火盆边,烤着火。
张雨说:“哥,你今天多吃了一碗。”
张朔说:“嗯。”
张雨说:“心情好?”
张朔说:“粮够了。”
张雨说:“够了吗?”
张朔说:“够撑到秋收。”
张雨笑了。
她说:“那就好。”
窗外,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白白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张朔看着那月亮,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个老头,那个孩子,那些饿死的、累死的、战死的。
他们没等到这一天。
但他们让这一天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月亮。
他说:“你们放心。活着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回答。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张雨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哥,你刚才说什么?”
张朔说:“没说什么。”
张雨说:“我听见了。”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他们会听见的。”
张朔点点头。
他坐下,继续烤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他想,明年,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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