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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逃难的书生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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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06章 逃难的书生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一百零六章 逃难的书生

王若虚是十月二十七那天到的金州。

那天早上下了场小雨,天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的。张朔正在府衙里跟李简说话,赵石头跑进来,说:“都头,城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北边逃来的,要见您。”

张朔说:“什么人?”

赵石头说:“一个男的,带着老娘、媳妇、孩子,还有几个亲戚。那男的说他是读书人,在金国那边当过官,要来投奔您。”

张朔说:“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的时候,张朔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破旧的长衫,长衫上好几个洞,露出来的棉絮黑乎乎的。脸上有泥,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

那人走到张朔面前,站定了,作了个揖,说:“敢问足下可是张都头?”

张朔说:“是。”

那人说:“小人王若虚,字从之,真定人。金国进士,曾任县令。因得罪完颜亮,逃难至此。求都头收留。”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王若虚站着,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张朔说:“你得罪完颜亮?怎么得罪的?”

王若虚说:“小人写过几首诗,讽刺他杀兄篡位。被人告发,下了大狱。买通狱卒逃出来,一路往南跑,跑了两个月,跑到这儿。”

张朔说:“诗呢?”

王若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朔。纸上皱巴巴的,有汗渍,有泥点,但字迹还清楚。张朔接过来看,诗写得不长,就四句:

“金殿血未干,新君已登坛。杀兄夺大位,何颜对燕山?”

张朔看完,说:“这诗写得直。”

王若虚说:“小人不善曲笔。心里有话,就直说。”

张朔说:“直说的人,容易死。”

王若虚说:“小人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你家里人呢?”

王若虚说:“都在外头。老娘,媳妇,两个孩子,还有几个亲戚,一共七个人。”

张朔说:“让她们进来。”

王若虚出去,把人带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瘦,脸色蜡黄,抱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盯着人看。旁边还站着两个大点的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瘦,都脏。后面跟着几个亲戚,也是破破烂烂的。

老太太进来就要跪下,张朔赶紧扶住,说:“大娘,别跪。”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恩人,俺儿子说,您是好人。俺们一家,就指着您了。”

张朔说:“大娘,先坐下歇着。”

他让人端水,端吃的。那些人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老太太吃着吃着,眼泪流下来,说:“两个月了,头一回吃顿饱饭。”

王若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吃,自己也吃,但吃得慢,时不时看张朔一眼。

等他们吃完了,张朔说:“王先生,你打算以后干啥?”

王若虚说:“小人会教书。能教孩子认字,能教大人念书。还能写公文,算账目,管杂事。都头让小人干啥,小人就干啥。”

张朔说:“学堂那边正缺先生。你愿意去吗?”

王若虚愣了一下,说:“学堂?”

张朔说:“有个学堂,收了几十个孤儿。现在有两个秀才,一个老童生,王先生要是愿意,可以一起去教。”

王若虚说:“小人愿意。”

张朔点点头,说:“那行。你先歇几天,安顿好了再去。”

王若虚站起来,又要作揖。张朔说:“别作了。某不兴这个。”

王若虚站着,不知道该咋办。

张朔说:“张雨,带他们去安顿。找间房子,发粮发盐,该有的都有。”

张雨点头,带着那些人走了。

王若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朔一眼。张朔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

那天晚上,张朔把李简叫来,说了王若虚的事。

李简说:“都头,这人可靠吗?”

张朔说:“不知道。”

李简说:“那您就收下了?”

张朔说:“他带着老娘,带着媳妇孩子,跑了两个月。要是奸细,不会这么干。”

李简说:“也是。”

张朔说:“再说了,他会教书。学堂那边正缺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再赶。”

李简点点头。

过了几天,张朔去学堂,看见王若虚已经在教书了。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本书,正带着孩子们念。孩子们跟着念,念得整齐,比他刚来时好多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王若虚教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讲,讲完了,让孩子们跟着念。念几遍,再讲下一句。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玩。王若虚看见张朔,赶紧迎出来,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教得怎么样?”

王若虚说:“孩子们聪明,学得快。比小人在金国那边教的学生强。”

张朔说:“那些都是孤儿,没爹没娘,就指着念书改命。不聪明不行。”

王若虚点点头。

张朔说:“你家里安顿好了?”

王若虚说:“安顿好了。张姑娘给找的房子,发的粮,发的盐。老娘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张朔说:“某不是官。某是知金潞府事。”

王若虚愣了一下,说:“都头,您这……”

张朔说:“不称王。称王了,麻烦。”

王若虚想了想,说:“都头高明。”

张朔说:“你接着教吧。某走了。”

他走了几步,王若虚喊住他:“都头。”

张朔回头。

王若虚说:“小人有个事,想跟您说。”

张朔说:“说。”

王若虚说:“小人逃难的路上,遇见一个人。”

张朔说:“什么人?”

王若虚说:“一个老妇人。她救过小人。”

张朔等着他往下说。

王若虚说:“那天小人被金狗追,跑到一个村子里。那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小人,二话不说,把小人的衣裳扒了,给小人换上她的破衣裳,又让小人的媳妇孩子躲到她家里。金狗来了,问她看见生人没有,她说没有。金狗走了,她把小人叫出来,给小人吃的,指了条路,让小人往南跑。”

张朔说:“你问她叫什么了吗?”

王若虚说:“问了。她不说。后来小人要走了,她才说,她姓李,叫李清照。”

张朔愣住了。

王若虚说:“小人当时不知道李清照是谁。后来路上听人说,才知道她是大宋有名的词人,写词写得好,连皇上都喜欢。”

张朔说:“她怎么会在金国?”

王若虚说:“小人也不知道。她没说。小人只记得,她住的那间屋子,又破又小,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书。她说她一个人住,男人死了,孩子也没了。”

张朔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王若虚说:“都头,您认识她?”

张朔说:“不认识。但听说过。”

王若虚说:“小人想,要是她还在那儿,迟早会被金狗找到。她那么大年纪了,一个人,怎么活?”

张朔说:“你想说什么?”

王若虚说:“小人想,能不能派人去接她?她救过小人的命,小人不能不管她。”

张朔想了想,说:“她住的那个村子,在哪儿?”

王若虚说:“在太原府东边,一个小村子,叫柳林庄。”

张朔说:“太远了。现在去不了。”

王若虚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朔说:“等以后吧。以后打过去了,再找她。”

王若虚点点头。

过了几天,王若虚又来找张朔。

这回他带来一本书,是手抄的,字迹娟秀。他说:“都头,这是李清照的词。小人路上抄的。”

张朔接过来,翻了翻。词写得好看,但他不太懂。他问:“你抄这个干啥?”

王若虚说:“小人想,要是能找到她,就把这本词还给她。她写的词,她应该留着。”

张朔说:“你收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她。”

王若虚点点头,把书收起来。

那天晚上,张朔躺在床上,想着李清照的事。他想,一个写词的女人,那么大年纪了,一个人逃难,一个人躲着。她的男人死了,孩子没了,就剩下几本书。

他想起岳母刺字的故事,想起那些在战乱里活下来的女人。她们比男人更苦,也更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一月里,天更冷了。

学堂里开始生火盆。王若虚带着孩子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火盆烧起来,屋里暖和了,孩子们才能安心念书。

王若虚教得越来越顺手。他不仅教《三字经》《千字文》,还教诗词,教历史,教做人。他给孩子们讲岳飞的故事,讲岳母刺字,讲精忠报国。孩子们听得入神,有的听完哭了。

张朔有时候去听,听完也不说话,就走了。

有一天,王若虚问他:“都头,您见过岳帅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

王若虚说:“他是啥样的人?”

张朔说:“好人。死了。”

王若虚不问了。

十一月十五,学堂里出了件事。

一个叫狗剩的孩子,偷了另一个孩子的馍。被发现了,狗剩不承认,两人打起来。王若虚把他们拉开,问清楚情况,把狗剩叫到一边。

狗剩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王若虚说:“狗剩,你为啥偷他的馍?”

狗剩说:“俺饿。”

王若虚说:“你中午没吃饱?”

狗剩说:“吃饱了。但俺娘也饿。”

王若虚愣了一下,说:“你娘?你不是孤儿吗?”

狗剩说:“俺娘没死。她在外头,要饭。”

王若虚说:“那你为啥说你是孤儿?”

狗剩说:“俺不说,学堂不收俺。”

王若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狗剩带到张朔那儿,说了这事。

张朔听完,看着狗剩。狗剩低着头,浑身发抖。

张朔说:“狗剩,你娘在哪儿?”

狗剩说:“在城外,破庙里。”

张朔说:“带某去看看。”

狗剩带张朔去了城外那个破庙。庙很小,塌了半边,里面住着好几个要饭的。狗剩的娘躺在一堆干草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张朔蹲下,看了看她。她还活着,但活得不好。

他站起来,对狗剩说:“把你娘背回去。”

狗剩说:“背哪?”

张朔说:“背到学堂。让你娘跟你们一起住。”

狗剩愣了。

张朔说:“愣着干啥?背啊。”

狗剩把他娘背起来,往学堂走。走了几步,他娘醒了,问:“狗剩,这是去哪儿?”

狗剩说:“娘,张爷爷让俺背您去学堂。”

他娘说:“学堂?俺去学堂干啥?”

狗剩说:“不知道。张爷爷让去的。”

到了学堂,张朔让王若虚腾出一间空房子,让狗剩娘住下。又让人拿来吃的,拿来药。狗剩娘吃了东西,喝了药,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她拉着张朔的手,说:“恩人,俺给您磕头。”

张朔说:“别磕。好好养病。养好了,帮着做饭洗衣裳。学堂需要人。”

狗剩娘说:“俺能干活。俺啥都能干。”

张朔点点头,走了。

狗剩跟在后面,走了一路,不说话。快到府衙的时候,他突然说:“张爷爷。”

张朔回头。

狗剩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又跪。说了多少次,别跪。”

狗剩站起来,眼泪流了一脸,说:“张爷爷,俺以后好好念书,好好做人。俺报答您。”

张朔说:“不用报答某。好好活着,就行。”

狗剩点点头,跑了。

后来狗剩真好好念书了。他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刻苦。王若虚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这是后话。

十一月二十,王若虚又来找张朔。

这回他带来一个消息。是从新来的难民那里听说的:完颜亮在燕京杀了很多人,宗室、大臣、文人,杀了好几百。金国朝中,人心惶惶。

张朔说:“杀的都是什么人?”

王若虚说:“反对他的。还有他疑心的。还有跟他有过节的。”

张朔说:“那个李清照,会不会有危险?”

王若虚说:“小人不知道。但她写过诗,讽刺过完颜亮。完颜亮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放过她。”

张朔想了想,说:“派个人去看看。”

王若虚说:“都头,让小人去吧。”

张朔说:“你去?你刚逃出来,再去,不是送死?”

王若虚说:“小人的命是她救的。不去,小人心里过不去。”

张朔看了他半天,说:“你想好了?”

王若虚说:“想好了。”

张朔说:“那你去。带两个人,带点银子。找到她,就带回来。找不到,就赶紧跑。”

王若虚说:“是。”

十一月二十五,王若虚出发了。

他换了身破衣裳,打扮成走村串户的货郎。带了两个年轻后生,都是太行山来的,熟悉山路,会点功夫。带了点盐,带了点铁,当货卖,也当盘缠。

张朔送到城门口,说:“记住,活着回来。”

王若虚点点头,带着两个人走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天等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没消息。十五天过去了,没消息。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消息。

张雨说:“哥,王先生会不会……”

张朔说:“不会。”

张雨说:“你怎么知道?”

张朔说:“他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十二月十五,王若虚回来了。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东西,听见外头有人喊:“回来了!王先生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出去。

王若虚站在院子里,瘦得脱了相,脸上有道新疤,从眉角到下巴,还没长好,红通通的。他的衣裳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来的棉絮黑乎乎的。他站在那儿,看见张朔,咧嘴笑了一下,那疤跟着动,像条蜈蚣。

张朔说:“人呢?”

王若虚说:“在外头。”

他往外一指。门口站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穿着破棉袄,手里拄着根棍子。她站在那儿,看着张朔,不跪,不拜,就那么看着。

张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老妇人说:“你就是张望北?”

张朔说:“是。”

老妇人说:“王若虚说,你是好人。俺来看看。”

张朔说:“您就是李清照?”

老妇人说:“是。”

张朔说:“请进。”

李清照跟着他进了府衙。她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不像个逃难的老妇人。

坐下以后,张朔让人端茶。李清照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张朔,说:“你多大了?”

张朔说:“二十五。”

李清照说:“二十五,管着这么多百姓,不容易。”

张朔说:“不容易也得管。”

李清照点点头,说:“王若虚说,你给孤儿办学堂?”

张朔说:“是。”

李清照说:“俺去看看。”

张朔带她去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书。孩子们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李清照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王若虚,看着那几间破旧的教室。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转身,对张朔说:“你办的这个学堂,比俺见过的那些都好。”

张朔说:“好在哪儿?”

李清照说:“好在真心。你是真心为这些孩子。”

张朔没说话。

李清照说:“俺留下来,帮你教孩子。”

张朔愣了一下,说:“您愿意?”

李清照说:“俺一个老婆子,没地方去了。能教孩子念书,是俺的福分。”

张朔说:“那您就留下。学堂里正好缺先生。”

李清照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在府衙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给李清照接风。李简、张雨、王若虚、几个村老,都来了。

李清照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就是听。听着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下。

王若虚敬她酒,说:“李大家,小人这条命,是您救的。小人敬您。”

李清照说:“你救了俺的命,咱们扯平了。”

王若虚愣了一下,说:“小人救了您的命?”

李清照说:“你要是不去找俺,俺就死在那个破庙里了。”

王若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清照说:“喝酒。”

王若虚喝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张朔送李清照回住处,走在路上,李清照突然说:“张都头,你知道俺为啥逃到金国去吗?”

张朔说:“不知道。”

李清照说:“俺男人死了以后,俺在临安待不下去。那些文人,那些官,天天说俺是‘乱世佳人’,说俺‘有才无德’。俺受不了,就走了。”

张朔说:“走到金国?”

李清照说:“走到哪儿算哪儿。俺以为金国那边没人认识俺,能清净几天。谁知道完颜亮也喜欢词,让人找俺写词。俺不写,就得罪了他。”

张朔说:“您受苦了。”

李清照说:“受苦不怕。就怕死了没人记得。”

张朔说:“您的词,会有人记得的。”

李清照看着他,说:“你读过俺的词?”

张朔说:“读过几首。”

李清照说:“喜欢吗?”

张朔想了想,说:“喜欢。但不懂。”

李清照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亮。

她说:“不懂才好。懂了,就苦了。”

张朔没说话。

到了住处,李清照站住了。她看着张朔,说:“张都头,俺谢谢你。”

张朔说:“不用谢。”

李清照说:“俺在这儿,能教孩子念书,能写自己想写的词,没人管俺。俺谢谢你。”

张朔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清照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的,静静的。

第二天,李清照就去学堂教书了。

她教的是诗词。她给孩子们讲李白,讲杜甫,讲苏轼。她讲那些诗人的故事,讲他们怎么活,怎么写,怎么死。孩子们听得入迷,下课了还不肯走。

王若虚说:“李大家教得比小人好。”

李清照说:“不是好。是老了,见得多了。”

王若虚说:“那您多教教小人。”

李清照说:“教你啥?”

王若虚说:“教写词。”

李清照看着他,说:“你想学写词?”

王若虚说:“想。”

李清照说:“写词不是学的。是心里有话,憋不住,写出来的。”

王若虚想了想,说:“那小人心里有话,憋不住。”

李清照说:“那就写。写出来给俺看。”

王若虚点头。

后来他真的写了不少词。李清照看了,说:“还行。就是太直。”

王若虚说:“小人就是直人。”

李清照说:“直人也好。直人的词,直人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清照在学堂里住下来,每天教书,写词,跟孩子们玩。孩子们都喜欢她,叫她“李奶奶”。

有时候,她写完了词,就念给孩子们听。孩子们听不懂,但听她念,那声音好听,像唱歌。

张朔有时候去听,听完也不说话,就走了。

有一天,张朔去看她,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张朔走过去,轻轻坐下。

李清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会儿,她说:“张都头,你说,俺还能活几年?”

张朔说:“不知道。”

李清照说:“俺也不知道。但俺想,活一天,就写一天。写一天,就教一天。教不动了,就躺着,想以前的事。”

张朔说:“您以前的事,多吗?”

李清照说:“多。多得写不完。”

张朔说:“那就慢慢写。”

李清照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说的都是人话。”

张朔说:“人不说人话,说啥?”

李清照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抹了抹眼泪,说:“俺男人死了以后,俺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俺高兴。”

张朔说:“您高兴就好。”

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李清照在后面说:“张都头,谢谢你听俺说话。”

他没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李清照的话。想着她说“活一天,就写一天”。想着她说“俺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想起很多人。岳帅,赵铁柱,刘三,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也想过说话吗?他们也有话没说完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二月里,学堂放了年假。

孩子们回家过年。没家的,就留在学堂里。李清照也没走,陪着那些孩子。

除夕那天,张朔让人送了点吃的过去。饺子、肉、酒,还有几斤炭。李清照收下了,让人带话:谢谢张都头。

张朔没去。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城西的方向。那边,学堂里,应该也点着灯吧。

张雨走过来,说:“哥,吃饭了。”

张朔点点头,转身回去。

屋里,火盆烧得旺,桌上摆着饺子。他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饺子是野菜馅的,有点苦,但热乎。

张雨说:“哥,明年会好吗?”

张朔说:“会。”

张雨说:“你怎么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信。”

张雨点点头,也吃了一个饺子。

窗外,远远的,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有人在过年。

张朔吃着饺子,听着那鞭炮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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