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收殓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背后爬上来，照在飞云寨的废墟上。照在烧黑的寨墙上，照在倒塌的房屋上，照在满地的尸体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可照在那些死人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张朔站在寨子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的穿着宋军的衣服，有的穿着金兵的衣服，有的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衣服。血把土地都染成了黑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活着的人开始收殓尸体。
先从自己人开始。一个个翻过来，看脸，看衣服，看身上的标记。认识的，叫出名字，抬到一边。不认识的，也抬到一边，等会儿再辨认。有的尸体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有的尸体还握着刀，怎么也掰不开；有的尸体抱着金兵，同归于尽，分都分不开。
张朔也加入了收殓的队伍。他翻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昨天还跟他说过话，有的前天还跟他一起喝过酒，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但知道是跟他一起守过寨的弟兄。
翻到一具尸体时，他停住了。是小吴。
小吴是飞云寨的兵，才十九岁，上次见面时还笑嘻嘻的，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现在他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血早就流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好像在问：为什么是我？
张朔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让人把他抬走。
继续翻。一具，两具，十具，二十具。翻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晕，但没人停下来。必须在天黑前把尸体都收殓好，不然会发臭，会生瘟疫。
午饭没吃。吃不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让人作呕。张朔只喝了口水，继续翻。
下午，翻到一具金兵的尸体。是个年轻的士兵，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穿着破烂的军服，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临死前还在拼命。
张朔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也有家人吧？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为什么要来打仗？是为了活命？是为了立功？还是被逼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死在这座陌生的山上，死在跟他不相干的战争里。
“张副盟主。”有人叫他。
张朔回过神，继续翻。
天黑前，终于把所有的尸体都收殓完了。自己人的，一千七百多具，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金兵的，更多，两千多具，堆在另一边。
张朔站在自己人的尸体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四十，最小的才十六七。他们都死了，为了守住这座寨子，为了挡住金兵。
“弟兄们，”他低声说，“你们先走一步。这个仇，我替你们报。”
说完，他转身，让人开始挖坑。
坑挖在寨子后面的一块平地上。很大，很深，能装下这一千七百多具尸体。没有棺材，只有草席；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飞云寨阵亡将士之墓”。
尸体一具具放进去，摆好，盖上土。土是红的，被血浸透了，盖上去还是红的。最后堆成一个高高的坟包，像一座小山。
张朔站在坟前，点了一炷香。香火在风里飘散，像那些逝去的灵魂。
“弟兄们，安息吧。”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晚上，张朔回到寨里。寨子已经收拾过了，能住人的房子不多，都让给了伤员。他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小石头被抬过来，放在他旁边。老陈也抬过来了，趴在地上，背上的伤口包着厚厚的布。
“张校尉，”小石头小声说，“咱们……能回去吗？”
“能。”张朔说，“等伤好了，就回去。”
小石头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
张朔却没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想起妹妹，想起岳雷，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这一战，想起那些年轻的生命，想起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活着，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活着。
第二天，张朔带着剩下的人，回黑风寨。一百多个能走的，加上几十个重伤的，走得慢。小石头被人抬着，老陈趴在马背上，一路呻吟。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
寨门口，张雨和岳雷在等着。看见他们，张雨跑过来，扑进张朔怀里。
“哥！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朔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岳雷也过来，看着那些伤员，看着那些残兵，眼睛红了。
“张叔，你们……”
“没事。”张朔说，“活下来了。”
晚上，杨再兴设宴，算是庆功。但没几个人吃得下。一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三千。铁壁寨那边也损失惨重，两千多人，只剩几百。
宴上，气氛沉闷。大家默默喝酒，没人说话。喝到一半，有人哭了。一个老兵，抱着酒碗，呜呜地哭。
“我弟弟……我弟弟死在飞云寨了……他才十七……”
没人劝他。让他哭吧。
张朔喝了很多酒。不是高兴，是累，是痛，是麻木。喝到最后，他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一间屋里，张雨坐在旁边，看着他。
“哥，你醒了？”
“嗯。”张朔坐起来，头很疼。
“哥，你喝了好多酒。”张雨说，“昨晚一直说胡话。”
“说什么了？”
“说……说小吴，说老陈，说……说娘。”
张朔沉默。
“哥，”张雨看着他，“打仗……是不是很可怕？”
张朔想了想：“可怕。”
“那……那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不打，更可怕。”张朔说，“不打，金兵就会杀进来，杀咱们的亲人，抢咱们的东西，烧咱们的房子。打了，虽然会死人，但至少，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张雨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哥，以后……我也要学本事。以后，我帮你打仗。”
张朔看着她，心里一暖。他摸摸她的头：“好。”
从屋里出来，阳光很刺眼。张朔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校场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伤员要安置，新兵要训练，寨墙要加固，粮食要储备。战争还没结束。完颜亮还会来。金兵还会来。
但至少，今天活着。
今天，还能看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