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清照的头七刚过,金州城还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里。街上的人走路都轻了,说话也低了,好像怕吵着什么人似的。丫头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还是天天去府衙旁边的刻印房校稿子,一刻也不肯歇。张雨劝她歇一天,她摇头,说李老师走了,稿子更不能拖。
张朔这几天也没闲着。李先生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的,墓地在城北的山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见太阳。下葬那天,全城来了好几百人,有学堂的孩子,有织坊的织娘,有铁坊的铁匠,有地里的农民。王若虚写了一篇祭文,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丫头没哭,站在坟前,手里攥着李清照留给她的那卷词稿,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座新坟,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李清照最后说的话——“替老身把那首词给丫头”。他没给,不是忘了,是觉得现在给不合适。丫头已经够难受了,再给她添什么堵。
他把那首词揣在怀里,打算等过阵子再说。
头七过后的第二天下午,郭安国来了。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王若虚送来的书稿——是李清照词稿的第二卷,丫头刚校完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贴着小纸条,写着校勘记。他看不太懂,但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李老师原稿模糊,疑为‘东风’二字,待考。”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酸了一下。丫头这孩子,认真得让人心疼。
“都头。”郭安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慌张,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大事但又不确定要不要说的表情。他跟了张朔快十年了,张朔太了解他了,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
“襄阳那边传来消息。”郭安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递过来,“岳家军的旧部,有消息了。”
张朔的手顿了一下。他接过密报,展开来看。上面写得很简单,就几行字——
“岳家军旧部周青,现居江西,打铁为生。曾为岳云亲兵,岳飞遇害后遣散,流落江湖。另有多名旧部散落各地,多在江西、湖南、两广。”
张朔把密报看了两遍,放下,看着郭安国:“周青?什么人?”
“岳云的亲兵。”郭安国说,“岳云死后,他被遣散,回了老家江西,靠打铁过日子。某让人查过了,这人是个将才,当年在岳家军里就有名,打朱仙镇的时候,他带着三十个人冲进金兵大营,砍了十几颗脑袋,自己也挨了三刀,没死。”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岳家军的日子,想起岳飞,想起岳云,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岳家军被解散的时候,他在金州,消息传到金州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后来隗顺老人带着那面“精忠报国”的旧旗来了,他才知道岳飞死了。
“还有别人吗?”他问。
“有。”郭安国又掏出一份名单,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说明,“这个是王贵,岳家军的老将,现在在湖南种地。这个是张宪的旧部,姓李,在广东打鱼。这个是牛皋的侄子,叫牛通,在江西当樵夫。都不好过。”
张朔把名单看了一遍,放下,说:“周青这个人,某想见见。”
郭安国愣了一下:“都头,您想把他招来?”
“嗯。”张朔说,“金潞府缺人,尤其是缺打过仗的人。王麻子、牛二虎、周青他们几个,都是野路子出身,打游击行,打正规战还是差了点。岳家军出来的人不一样,他们受过岳帅的训练,懂兵法,会带兵。这样的人,某需要。”
“可是……”郭安国犹豫了一下,“都头,这些人都是被朝廷遣散的,您要是收了他们,朝廷那边会不会……”
“朝廷?”张朔冷笑了一声,“朝廷杀了岳帅,遣散了岳家军,现在还有脸管某收不收他们?再说了,某又不是宋国的官,某是金潞府的人。某收谁,用不着朝廷点头。”
郭安国点了点头,又问:“那某去安排?”
“安排。”张朔说,“先派人去江西找到周青,别惊动他,先看看他是什么情况。如果他还愿意打仗,就带个话——金潞府缺铁匠,也缺能打仗的人。来不来,他自己选。”
“带什么话?”
张朔想了想,说:“就说,某这里有岳帅的旗。”
郭安国愣了一下,看了张朔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府衙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面旧旗。“精忠报国”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旗边也磨毛了,但每次看见,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岳飞对他说过的话——“好小子,某记住你了。”
那是在泗州城下,打完仗之后,岳飞骑着马从阵前经过,看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儿,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那句话。他当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岳飞。
再后来,就听说岳飞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旗前,伸手摸了摸那面旗。布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也许是血,也许是汗,也许是雨水。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面旗是有生命的,是活的。
“岳帅。”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某想找您的人来。您不会怪某吧?”
旗子没动,当然不会动。但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二
两个月后,绍兴十八年的春天来了。
雪化了,河开了,地里的麦子冒了青。金州城外又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周老农带着几百号人翻地、施肥、育苗,忙得脚不沾地。张朔也下了地,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泥里,跟农民一起干活。他现在已经不太像个当官的了,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茧子,笑起来跟个庄稼汉没两样。
但老百姓喜欢他这样。他们说,张都头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的官,他是跟他们一起在泥地里滚的人。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张朔刚从地里回来,脚上全是泥,还没来得及洗,郭安国就来了。这次他的脸色跟上次不一样,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紧张的表情。
“都头,人来了。”
张朔正在洗脚,闻言抬起头:“谁来了?”
“周青。”郭安国说,“还有三个岳家军的旧部。他们从江西来的,走了两个月。”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脚上的水还没擦干,踩在地上留下两个湿脚印。他一边穿鞋一边说:“在哪儿?”
“在城外,某让人安排在客栈里了。”郭安国说,“都头,您要不要先换身衣裳?”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上衣袖子也挽着,露出的胳膊晒得跟酱油似的。他笑了一下:“换什么换,就这样见。又不是相亲。”
他跟着郭安国出了府衙,往客栈走。路上,郭安国跟他说了周青的情况。
“这个人,某让人查了两个月,底细摸清楚了。”郭安国边走边说,“周青,江西吉州人,今年四十出头。靖康年间投军,先在韩世忠手下,后来调到岳家军,分到岳云的亲兵营。打郾城、打朱仙镇、打颖昌,都参加过。岳飞遇害后,他被遣散,回了老家。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儿子,靠打铁种地过日子,很苦。”
“他为什么愿意来?”张朔问。
“某让人带话之后,他想了半个月。”郭安国说,“后来他回了一封信,就八个字——‘岳帅在天,某心未死。’”
张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到了客栈,郭安国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门。屋里坐着四个人,都是庄稼汉打扮,灰扑扑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脸上都是风霜的颜色。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宽的,手上全是茧子——那是打铁和握刀磨出来的茧子,张朔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周青。
他看见张朔进来,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张朔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青的目光移到了张朔身后——郭安国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是张朔让他带的。张朔接过包袱,打开,把那面“精忠报国”的旧旗拿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周青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开始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那面旗是假的,又像是怕碰坏了。他伸出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跟外面的春风完全不一样。
“岳帅的旗。”张朔说,“隗顺老人从临安带来的。某一直挂在府衙里。”
周青忽然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快,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身后那三个人也跪了下来,有一个已经开始哭了,眼泪顺着黑瘦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岳帅……”周青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磕完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很亮,亮得跟火似的。
他站起来,看着张朔,说:“张都头,某在江西就听说您了。说金州有个张望北,带着老百姓种红薯、打金兵,把一块荒地变成了好地方。某不信,觉得是吹牛。后来您派人来找某,说这里有岳帅的旗,某就信了。”
他顿了顿,又说:“某跟了岳帅五年,跟了岳云少爷三年。岳帅死的那天,某在江西打铁,听到消息,某把铁锤砸在自己手上,砸得骨头都露出来了。某不觉得疼。某只觉得心死了。”
他伸出左手,张朔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某打了十年铁,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周青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岳家军,还有人挂着岳帅的旗。张都头,某这条命是岳帅给的,您有岳帅的旗,某就跟着您。您让某干什么,某就干什么。”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跟着说:“某也跟您。”
张朔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起来,都起来。地上凉,别跪着。”
周青站起来,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张朔把旗收好,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让他们也坐。
“某先跟你们说清楚。”张朔说,“金潞府不是什么大地方,就一个金州,加上太原、潞州,巴掌大的一块地。某这里不富裕,但老百姓能吃上饭。某这里的兵,不打老百姓,不抢东西,不逃。某这里的规矩,就三条——不抢、不逃、不听令就滚。”
他看着周青:“你们从岳家军出来的,应该知道规矩。”
周青点了点头:“岳家军的规矩,某记得。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对。”张朔说,“某这里也是这个规矩。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某欢迎。要是不愿意,某也不勉强,给你们盘缠,送你们回去。某说话算话。”
周青看了那三个人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说:“都头,某留下来。某不是冲着吃粮来的,某是冲着那面旗来的。某这把年纪了,不打仗还能干什么?打铁?种地?某都能干,但某不想干。某想杀金狗。”
“杀金狗的事,不着急。”张朔说,“你先在金州住下来,四处看看。看看某这里是什么样,看看某的人是什么样的。看完了,你要是还想留下来,某再给你安排。”
周青愣了一下:“都头不先问问某会什么?”
“你会什么,某知道。”张朔说,“岳家军出来的人,能打仗、会带兵、懂规矩。这就够了。至于别的,慢慢来。”
周青看着张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张朔见他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很苦,但很真。
“都头,您跟岳帅不一样。”周青说,“岳帅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看见他就想跪的人。您不是,您是那种你看见他就想跟着走的人。”
张朔笑了:“某没那么大本事。某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周青看了看张朔脚上的泥,又看了看他卷起的裤腿,笑了,“也是。都头这打扮,确实像个种地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完了,张朔站起来,说:“走,某请你们吃饭。金州没什么好东西,但有红薯酒,劲儿大,管够。”
他领着周青四个人出了客栈,往街上走。路过王婆的烧饼铺子的时候,他买了二十个烧饼,王婆不肯收钱,他硬塞了一把铜钱。路过刘屠户的肉摊的时候,他割了五斤肉,刘屠户也不肯收钱,他又硬塞了一把。
周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都头,您这官当得……”
“怎么了?”
“没什么。”周青摇了摇头,“某在宋国那边,没见过这样的官。”
张朔没说话,领着他们进了府衙旁边的食堂——那是他专门给士兵和工作人员开的,每天管两顿饭,粗茶淡饭,但管饱。
食堂的大师傅姓孙,是个瘸子,当年在战场上被打断了腿。他看见张朔领着四个生人进来,赶紧多炒了几个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炒豆芽、一盆酸辣汤,外加一坛红薯酒。
周青吃了一碗饭,又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了。他身后那三个人也一样,筷子使得飞快,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
张朔没吃,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偶尔给他们夹菜、倒酒。
周青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眼睛红了。
“怎么了?”张朔问。
“某想起岳帅了。”周青的声音有些哽咽,“岳帅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跟士兵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帐篷。有一次某受伤了,岳帅亲自给某换药,某说某不配,岳帅说——你替某打仗,某替你做这些,应该的。”
他把筷子放下,低下头,肩膀在抖。
张朔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周青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直咳嗽。咳完了,他擦了擦眼睛,说:“都头,某不瞒您说。某来之前,心里其实挺犹豫的。某在江西虽然苦,但有老婆有孩子,有间破房子,有块薄地。某老婆劝某别来,说金州太远了,去了就回不来了。某想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朔:“某来,不是因为您给某多少粮、多少银子。某来,是因为某听那个人说——金州有岳帅的旗。某就想,不管真假,某得来看看。万一真的呢?”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某信了。不是因为那面旗,是因为您。”
“因为某?”张朔愣了一下。
“对。”周青说,“您给老百姓买烧饼付钱,买肉付钱,吃饭跟士兵一起吃。您脚上有泥,手上有茧子,您说的那些话——不抢、不逃、不听令就滚——跟岳帅说的差不多。某信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吃饭吧,菜凉了。”
周青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这回吃得不那么快了,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道。
吃完饭,张朔让郭安国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军营旁边,每人一间屋子,虽然不大,但干净。他还让人送去了几件新衣裳、两床被子、一些日用品。
周青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都头,某想看看您的兵。”
“明天。”张朔说,“今天太晚了,你们先歇着。明天某带你去军营看看。”
周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朔转身走了。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青还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忽然想起岳云。岳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比他还小。如果岳云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四十多了,跟周青差不多大。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快步走回了府衙。
三
第二天一早,张朔带周青去了军营。
金州的军营在城东,占地不小,能容纳五千人。营房是石头砌的,虽然简陋,但结实。校场很大,能跑马、能操练。张朔到的时候,王麻子正带着骑兵在练骑射,牛二虎带着步军在练阵法,周青带着先锋营在练格斗。整个校场热火朝天的,喊杀声震天。
周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先是惊讶,然后是认真,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都头,您的兵不错。”他说,“虽然比不上岳家军,但在某见过的军队里,能排前三。”
张朔笑了:“前三?哪三?”
“岳家军第一,韩世忠的韩家军第二,您的朔方军第三。”周青说,“某不是拍马屁,是实话。”
“某知道是实话。”张朔说,“某的兵跟岳家军比,差远了。岳家军练了十几年,某才练了几年?不急,慢慢来。”
他领着周青在校场里转了一圈,给他介绍了王麻子、牛二虎、周青几个人。王麻子听说周青是岳家军出来的,眼睛都亮了,拉着他的手说:“周大哥,岳家军的事,您给某讲讲呗?”
周青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时间讲。”
牛二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上下打量了周青几眼,说:“岳家军的?打过仗?”
周青点了点头。
“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周青说,“从靖康二年开始打,打到绍兴十一年,十四年,大大小小上百仗吧。”
牛二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牛二虎,朔方军步军统领。以后多指教。”
周青握住他的手,说:“指教不敢当。互相学。”
张朔在旁边看着,心里挺满意的。这几个人都是直性子,不会弯弯绕绕,以后应该能处得来。
转完了校场,张朔又带周青去看了铁坊、粮仓、学堂。老魏的铁坊现在已经有五座炉子了,八十多个铁匠,日夜不停地打农具和兵器。老魏听说来了个岳家军的人,特意跑出来看,看了半天,说:“嗯,像。”
“像什么?”周青问。
“像岳家军的人。”老魏说,“走路腰板直,说话声音大,看人眼睛正。某见过岳家军的人,都这样。”
周青笑了,但笑里有苦涩。
看完学堂的时候,王若虚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讲的还是《论语》。周青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头,某有个儿子,十二了,在家没人教。某能不能……”
“能。”张朔没等他说完就答应了,“你把他接来,送学堂。某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大一点的,够你一家住。”
周青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都头。”
“不用谢。”张朔说,“你替某打仗,某替你养家,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某还是那句话——某这里不富裕,但能吃饱饭,孩子能念书。你来了,就是某的人。你的事,就是某的事。”
周青站直了,看着张朔,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都头,某这辈子跟过两个人。一个是岳帅,一个是您。”
张朔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
周青在金州住了半个月,把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
半个月后,他找到张朔,说:“都头,某想好了。某留下来。但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某想把老婆孩子接来。”周青说,“他们在江西,某不放心。金国那边虽然暂时不打仗,但谁知道哪天就打起来了。江西离金国远,但离朝廷近。朝廷那个人……”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张朔明白他的意思。朝廷那个人——秦桧。岳飞死后,秦桧还在,还在当他的宰相,还在迫害岳家军的旧部。周青在江西虽然穷,但至少安全。要是被朝廷知道他来了金潞府,说不定会找麻烦。
“接来。”张朔说,“某派人去接。你写封信,某让郭安国安排人走一趟。江西到金州,两千多里路,来回得三四个月。你把地址写清楚,某让人带足盘缠。”
周青点了点头,回去写了一封信,把家里的情况详细写了一遍。他老婆姓刘,叫刘氏,两个儿子,大的叫周虎,十二岁;小的叫周豹,八岁。家里住在吉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一头老牛。
张朔看了信,交给郭安国:“派两个机灵的去,带一百两银子。把人接来,东西能带就带,不能带就别带了,来了某给置办。”
郭安国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周青站在旁边,忽然说:“都头,某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某在江西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周青压低声音,“关于岳帅的。”
张朔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人。他关上房门,说:“什么事?”
“某听说,岳帅死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尸体偷出来,埋在了临安城外的一个地方。”周青的声音很低,“某不知道是谁,但某听说是岳帅的一个旧部,姓隗,好像叫隗顺。”
张朔的手抖了一下。
隗顺。就是那个把岳帅旧旗带给他的老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某知道。”
周青愣了一下:“都头知道?”
“嗯。”张朔说,“隗顺老人来过金州,给某带了那面旗。后来他走了,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周青的眼睛红了:“都头,岳帅的冤屈,总有一天要洗清的。”
张朔没说话。他不知道岳飞的冤屈什么时候能洗清,也许永远都洗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那面旗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岳帅,岳家军就没有死。
“周青。”张朔说,“某给你安排个差事。”
“都头说。”
“你去先锋营,当副统领。”张朔说,“周青是统领,你们两个配合。某不管你们谁说了算,某只看结果。先锋营是某最精锐的部队,某交给你,别让某失望。”
周青站得笔直,说:“都头放心。某在岳家军的时候,带的兵从来都是最猛的。”
“某知道。”张朔说,“某就是冲这个才找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某得提醒你一件事。”
“都头请说。”
“某这里的兵,跟岳家军不一样。”张朔说,“岳家军是正规军,某这里的人,大多是农民、难民、溃兵,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你带他们,不能按岳家军那一套来,得慢慢来。”
周青想了想,说:“都头,某明白了。岳家军那一套,某会慢慢教。但某也有个条件。”
“说。”
“某想从岳家军的规矩教起。”周青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两条,是岳家军的魂。某觉得,您的朔方军也需要这个魂。”
张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你教。从明天开始。”
五
周青到先锋营上任的那天,出了点事。
先锋营的统领是周青——就是那个从太行山跟着张朔一路打过来的周青,不是新来的这个周青。两个周青,一个姓周名青,一个姓周名青,同名同姓,这就麻烦了。
士兵们叫他俩“大周青”和“小周青”,其实大周青才三十出头,小周青四十多了,但大周青来得早,资历老,所以叫大周青。小周青也没意见,说叫什么都行,就是个称呼。
但大周青有意见。不是对叫法有意见,是对张朔的安排有意见。
“都头,某不服。”大周青找到张朔,开门见山地说,“先锋营是某一手带出来的,凭什么来个外人就当副统领?他打过仗,某也打过。他是岳家军的,某也是跟您从太行山一路打过来的。凭什么?”
张朔看着他,没生气。他知道大周青的脾气,这人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这样的人,好相处,但也容易钻牛角尖。
“你觉得某的安排不对?”张朔问。
“某没说不对。”大周青说,“某就是不服。您让他跟某比一场,比赢了,某服。比输了,他自己走。”
张朔笑了:“比什么?比武?你打得过他吗?”
大周青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好。”张朔说,“某让你们比一场。但不比武,比别的。”
“比什么?”
“比带兵。”张朔说,“你带你的兵,他带他的兵,一个月后,某来看。谁带的兵好,谁说了算。”
大周青想了想,说:“行。”
张朔把这事跟小周青说了,小周青也答应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都头,某不想争什么。某就是想帮您打仗。”
“某知道。”张朔说,“但大周青那边,你得让他服你。不是靠某的任命,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小周青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张朔去校场看结果。
大周青带的兵,勇猛,冲劲足,打起仗来不要命。这是他的风格——他就是这么一路打过来的,带的兵也跟他一样。
小周青带的兵,不一样。他的兵不是最勇猛的,但最有章法。列阵、变阵、进攻、撤退,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跟岳家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朔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都不错。”
大周青不服:“都头,您得说谁更好。”
张朔想了想,说:“你带的兵,能打冲锋。他带的兵,能打硬仗。不一样。”
“那谁说了算?”大周青问。
“你说了算。”张朔说,“他是副统领,你是统领。但他教的东西,你得学。”
大周青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小周青,又看了看张朔,最后点了点头:“行。某学。”
他走到小周青面前,伸出手:“周大哥,某服了。不是服您比某厉害,是服您教的东西,某确实不会。您教某,某学。”
小周青握住他的手,笑了:“互相学。”
两个周青,就这么成了搭档。
后来金潞府的人说起这事,都说张都头会用人。一个能打冲锋,一个会排兵布阵,两个加在一起,比一个强。
张朔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岳家军的东西,终于有人能教了。
六
周青来的第三个月,他老婆孩子从江西到了。
郭安国派去的人走了两个多月,一路小心,总算把人安全带到了金州。刘氏是个朴实的农妇,三十多岁,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眼睛很亮。两个儿子,大虎十二岁,小豹八岁,都瘦得跟猴似的,但精神头很足,下了马车就到处跑,看什么都新鲜。
张朔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就在军营旁边,三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还有棵枣树。家具是新的,床、桌子、柜子,都是铁坊的老魏带着徒弟打的。被褥是张雨织坊做的,新棉花,厚实暖和。
刘氏看见这些,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拉着周青的手说:“当家的,这比咱江西好多了。”
周青也红了眼眶,但他没哭。他蹲下来,抱着两个儿子,说:“大虎、小豹,以后这儿就是咱的家了。”
大虎问:“爹,俺能去学堂吗?”
周青点了点头:“能。张都头说了,让你们去学堂念书。”
小豹问:“爹,俺能骑马吗?”
周青笑了:“能。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骑马。”
安顿好周青一家,张朔回到府衙,天已经黑了。张雨给他留了饭,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张雨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哥,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张朔说,“还是那样。”
“你骗人。”张雨说,“你看你手腕,骨头顶出来了。”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瘦了。他笑了笑:“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雨叹了口气,“哥,你别太累了。金潞府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张朔没说话,继续吃粥。
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新翻的,去年秋天刚换的茅草,还带着一股子草香味。
“小雨。”他忽然说。
“嗯?”
“某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某在想,岳帅要是还活着,会怎么看某。”张朔说,“某收了岳家军的旧部,打着岳帅的旗,但某不是宋国的官,某也不听宋国的令。岳帅会怎么看?”
张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俺不知道岳帅会怎么看。但俺知道,你做的事,是对的。”
“对?”张朔苦笑了一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某杀了那么多人,抢过粮,绑过票,占过地。某手上全是血,你说这是对?”
张雨看着他,认真地说:“哥,你杀的是坏人,抢的是官仓,绑的是为富不仁的,占的是荒地。你让老百姓吃饱了饭,让孩字能念书,让女人能织布。这不是对,什么是?”
张朔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张雨也笑了:“跟丫头学的。”
听到丫头的名字,张朔的表情变了一下。张雨看在眼里,说:“哥,丫头最近瘦了好多。李老师走了之后,她一直在校稿子,一天都不歇。你也不去看看她。”
“某去看过。”张朔说,“她忙着呢,某就没打扰。”
“你那是借口。”张雨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磨叽?”
张朔没说话,端起碗来假装喝粥,其实碗已经空了。
张雨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哥,丫头的手帕你还揣着呢吧?”
张朔的脸一下子红了。
张雨笑了笑,走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摸了摸怀里的手帕。手帕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那首诗他都能背下来了。
“十年风雪路,万里故园心。愿将此身寄,山河共古今。”
他把手帕掏出来,看了半天,又塞回去。
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面“精忠报国”的旧旗上。
他站起来,走到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往丫头住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回来了。
“明天再说。”他嘟囔了一句,关上门,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青的脸,李清照的坟,岳帅的旗,丫头的手帕,金国那边的消息,完颜亮的好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