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兵退走之后,金州城慢慢缓过来了。地里的庄稼该种还是种,铁坊的炉子该烧还是烧,学堂的课该上还是上。但张朔知道,那种缓过来的感觉是表面的,底下还压着东西。烧掉的房子可以再盖,分掉的地可以再种,但死了的人回不来了。二十三个村子,三千七百多人迁进城里,有的人住下来了,有的人还在等,等着回去。但回去干什么呢?房子烧了,水井填了,地也荒了。就算重新盖,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老孙头是第一个回去的。金兵退走的第三天,他就收拾了东西,背着一个包袱,拄着一根棍子,出城去了。张朔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官道上,心里酸了一下。老刘头在旁边说:“都头,老孙头回去干啥?他那个房子,虽然没烧,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墙都裂了,屋顶也漏了,住不了人。”张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孙头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老孙头为什么回去。那不是房子,那是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就算是破房子,也是家。
过了几天,又有人回去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他们回去之后,开始修房子、淘水井、翻地。张朔让人送去了粮食和工具,又让老魏的铁坊多打了一些锄头和镰刀。老魏说,铁坊的活儿排满了,得等。张朔说等不了,加个夜班。老魏没办法,带着刘铁柱和几个徒弟,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打了三百把锄头、五百把镰刀,送到了村里。
老孙头拿到锄头的时候,蹲在地头哭了。他哭得不出声,就是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用这种锄头翻地,一翻就是一天,翻到天黑才回家。那时候穷,但家里有人。他老婆在屋里做饭,孩子在院子里玩,他在地里干活。后来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用上新锄头,还能翻地,还能种庄稼。
张朔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去找王若虚,说想在那些村子里办学堂。王若虚愣了一下,说那些村子刚被烧过,人还没安顿下来,办学堂是不是太早了?张朔说不早。人活着,不光要吃饭,还要念书。不念书,跟牲口有什么区别?王若虚看着张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行。
二
学堂设在城西,就是原来那个破庙改的医馆旁边。医馆开起来之后,孙大夫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王若虚觉得医馆太小了,又在旁边加盖了两间屋子,一间做药房,一间做病房。盖房子的时候,张朔去看了看,说这房子盖得结实,能住一百年。王若虚说不是给他住的,是给病人住的。张朔说他知道,他就是觉得结实。
学堂是接着医馆盖的,也是两间屋子,一间做教室,一间做书房。教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个孩子。书房更小,就放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书架。书架是空的,王若虚说等以后有了书再填。张朔说不用等,先把李清照的词稿放进去,再把《金潞府治要》放进去,再把孩子们用的《三字经》《千字文》放进去。王若虚说那些不够,还得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张朔说那些他不懂,让王若虚自己看着办。王若虚笑了,说都头不懂没关系,懂的人懂就行了。
学堂开学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一。张朔本来想定在三月,但王若虚说三月太忙,地里要种庄稼,家里要修房子,老百姓没空送孩子来。张朔说那就四月初一。四月初一,地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房子也修得差不多了,正好。
四月初一那天,张朔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是张雨给他做的,灰布棉袍,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子立着,蹭得脖子后面的皮有点疼。他照了照铜盆里的水,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黑黢黢的,跟个庄稼汉似的。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
“哥,你笑什么?”张雨在门口探进头来。
“没什么。”张朔把水倒了,“走吧,去学堂。”
他们到学堂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王若虚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新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论语》。他看见张朔,点了点头,没说话。念秋站在王若虚后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手里拿着一卷稿子,是李清照的词稿。她看见张朔,笑了笑,也没说话。
门口站着一群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旧衣裳,但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们站在那儿,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哭——哭的那个是最小的,七八岁的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人群后面,拉着她娘的衣角,不肯松手。她娘蹲下来,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她才松开手,但还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张朔走过去,蹲在那个小丫头面前,看着她。小丫头也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她瞪着张朔,眼睛里有一种警惕,像一只小猫。
“你叫什么名字?”张朔问。
小丫头没说话,只是瞪着他。
“她叫小丫。”她娘在旁边说,“都头,她不懂事,您别见怪。”
张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给小丫头。小丫头看了看红薯干,又看了看张朔,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不哭了。
“小丫。”张朔说,“你以后就在这儿念书,好不好?”
小丫头嚼着红薯干,点了点头。
张朔站起来,看了看那些孩子。四十七个,都是孤儿——有的是父母死在战乱里的,有的是逃难的时候走散的,有的是被遗弃的。他们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在咬手指头。他们的衣裳虽然洗干净了,但很多都打了补丁,有的补丁摞补丁,跟地图似的。
张朔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任城,他也想上学堂,但家里穷,上不起。娘用树枝在地上教他认字,写了一划,被风吹散了,又写。他认了三天,才认了一个“人”字。后来他长大了,认的字还是不多,看公文都费劲。他不想让这些孩子也跟他一样。
“进去吧。”他说,“先生等着呢。”
孩子们陆续进去了。小丫走在最后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朔还站在那儿,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张朔也笑了,冲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跑进去了。
三
开学典礼很简单。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就是王若虚站在教室前面,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
“你们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王若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你们要好好念书,念好了,以后能当先生、能当大夫、能当铁匠、能当兵。干什么都行,但得念书。不念书,什么都不行。”
孩子们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没人说话。小丫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那块红薯干,没舍得吃完。她看着王若虚,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王若虚讲完了,张朔上去讲了几句。他不太会讲话,站在前面,搓了搓手,说:“某不会讲大道理。某就说一件事——某小时候穷,念不起书,认的字不多。现在看公文都费劲,有时候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你们别学某。好好念书,念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讲完了,下面安安静静的。小丫忽然举起手来,张朔愣了一下,说:“你什么事?”
小丫站起来,手里举着那块红薯干,说:“都头,这个好吃。您还有吗?”
教室里哄堂大笑。张朔也笑了,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红薯干,递给她。小丫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坐下了。
开学典礼结束了。王若虚开始上课。第一堂课,他教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合在一起,挺好听的。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碰见念秋。念秋手里拿着那卷李清照的词稿,正要进去。
“都头,您不听了?”念秋问。
“不听了。”张朔说,“某听不懂。你听吧。”
念秋笑了笑,进去了。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里,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屋里缝衣裳。她看见张朔进来,抬起头,问:“哥,学堂开学了?”
“开了。”
“来了多少孩子?”
“四十七个。”张朔坐下来,倒了杯水喝,“都是孤儿。”
张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俺想去帮忙。”
“帮什么忙?”
“教她们织布。”张雨说,“那些女孩子,念书念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学门手艺。学会了织布,以后能养活自己。”
张朔想了想,说:“行。你去跟王若虚说,让他安排。别耽误人家念书就行。”
张雨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张朔看着她,忽然说:“小雨,你长大了。”
张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说什么呢?”
“某说,你长大了。”张朔说,“以前在任城,你还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现在你管着织坊,带着几百个妇人干活,还能教学生。你长大了。”
张雨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俺没长大。俺还是那个小丫头。”
张朔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这回张雨没躲,让他拍着。他拍了两下,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远处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人之初,性本善”。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他在金州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四
学堂开了之后,王若虚更忙了。他白天要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要整理教材,还要管金潞书院的事。张朔看他太累,说再找一个先生来。王若虚说不用,他顶得住。张朔说顶不住也得顶,你倒了,孩子们怎么办?王若虚想了想,说那就找一个吧。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金州识字的人不少,但能教书的没几个。王若虚教了三年,才教出几个像样的学生,但那些学生自己还没学明白,哪能教别人?张朔说那就从外面请。王若虚说从外面请要花钱,金潞府的银子不多,得省着用。张朔说省什么省,该花的钱得花。他让郭安国去南边打听,看看有没有愿意来金州的教书先生。
郭安国打听了半个月,回来说,找到了一个。那人姓沈,叫沈明远,是原来太学的学生,靖康之变的时候从开封逃出来,辗转到了襄阳,在襄阳教了十几年书。后来得罪了当地的权贵,被赶出来了,现在没地方去。张朔说那就请他过来。郭安国说人家不一定愿意来,金州这地方,穷乡僻壤的,人家在襄阳待惯了,怕不适应。张朔说你去跟他说,金州有学堂、有书院、有孩子要教。他来了,某给他最好的待遇。郭安国又跑了一趟襄阳,过了半个月,回来了,说沈明远愿意来。
沈明远来的时候,是五月初。他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全是书。他站在金州城门口,看着城墙上的“朔”字旗,看了很久。张朔去接他,他看见张朔,拱了拱手,说:“张都头,久仰大名。”
张朔也拱了拱手,说:“沈先生,辛苦你了。路上走了几天?”
“半个月。”沈明远说,“路不好走,耽搁了。”
张朔把他领到学堂,王若虚正在上课。沈明远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王先生的课讲得好,学生也认真。某在襄阳没见过这样的学堂。”
张朔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学堂。你教高年级的,王先生教低年级的。你们俩配合着来。”
沈明远看了看那两间屋子,又看了看教室里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某有个问题。”
“问。”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对。”张朔说,“父母都死了,有的死在战乱里,有的死在逃难的路上。没人管他们,某管。”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都头,某留下来。不要银子,管饭就行。”
张朔愣了一下,说:“银子该给还是给。你教孩子念书,不是白教。某不能让你白干。”
沈明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沈明远来了之后,学堂扩成了两个班。低年级的由王若虚教,高年级的由沈明远教。高年级的学生不多,就十几个,都是跟着王若虚学了两年以上的。沈明远教他们《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教他们算数和历史。他教得很认真,学生学得也很认真。张朔有时候去听课,听不懂,但他喜欢听。他喜欢听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喜欢看他们写字的样子。他觉得,这些孩子就是金潞府的未来。他们念好了书,金潞府就有了根。
五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张朔去学堂看孩子们。他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小丫一个人还在。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很认真。张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她写的是什么。她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像两根树枝。
“小丫,你怎么还不回家?”张朔问。
小丫抬起头,看见是张朔,笑了:“都头,俺在写字。王先生说,写完了才能回家。”
张朔看了看她写的字,一页纸上全是“人”字,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说:“写得好。”
小丫高兴了,又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继续写。这回写得更认真了,一笔一划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张朔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她写了十几个“人”字,写完了,抬起头,看着张朔,说:“都头,您会写吗?”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某会写‘人’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笔力很重,纸都被戳破了。小丫看了看他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说:“都头的字不好看。王先生说,写字要轻,不能把纸戳破。”
张朔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摸了摸小丫的头,说:“你说得对。某的字不好看。你好好写,以后比某写得好。”
小丫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张朔坐在旁边,看着她写,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那个“人”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写了满满一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人”字上。张朔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好看。
天黑了,小丫写完了。她把纸收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说:“都头,俺回家了。”
“某送你。”张朔说。
小丫摇了摇头:“不用。俺家近,就在隔壁。”
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张朔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张朔也笑了,冲她挥了挥手。
她跑了。张朔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任城,也想像小丫一样念书,但念不起。现在这些孩子能念书了,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仗,是因为他种了红薯、开了铁坊、办了学堂。这些事,比打仗难多了。打仗,只要不怕死就行。办学堂,得有钱、有先生、有教材、有教室。一样没有都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的铁坊烟囱不冒烟了,老魏回家了。学堂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回家了。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念秋。念秋这几天在整理李清照的词稿,忙得没时间来看他。他决定明天去看看她,给她带几个烧饼。王婆的烧饼,她爱吃。
他转过身,关上门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学堂里的孩子、小丫的“人”字、王若虚的《三字经》、沈明远的《论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学堂还会开门,孩子们还会来念书。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打仗的事,先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学堂的窗外,听着孩子们念书。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他听了一会儿,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那个声音,模模糊糊的,跟在他后面,像影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