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春耕缺人
二月将尽的时候潞州周边的田野开始热闹起来了,可那种热闹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春耕的时候田埂上人来人往,壮劳力扛着犁牵着牛走在前面,后头跟着扶犁的、撒种的、踩垄的,一家子人分工明确,吆喝声和说笑声从这块地传到那块地,整片田野都是活的。可今年田里也有不少人,但仔细看就看出区别来了——站在犁后面的多半是弓着腰的老头,或者瘦得肩膀比犁把还窄的半大孩子,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人,但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居多,少有几个身体齐全的也在埋头苦干,脸上没有说笑的力气了。
张朔二月二十五那天出城走了一圈,沿着潞州北面那片最集中的耕地从东走到西,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田埂上的土被连日来的日头晒得干了一层壳,踩上去硬邦邦的,裂开的缝里能看见底下湿润的黑土。他路过一片刚翻过的地,犁沟新崭崭的,土块被敲碎了铺得平平整整,但翻地的牛没有,拉犁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在后头扶犁,小的在前面弯腰拉着绳子往前拽,绳子绷得紧紧的,勒进了小孩子瘦削的肩膀里。那孩子看着最多十一二岁,后颈的颈椎骨像珠子一样凸出来,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白的颜色。他每拉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弓着背双手撑着膝盖,等气匀了又弯腰把绳子搭上肩继续走。
张朔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犁完了一整垄。那垄地大概三四十丈长,两个人用了差不多两刻钟才走到头。到了地头之后老人把犁提起来靠在田埂上,自己也坐下来捶腰,捶了几下又去把孩子的绳子解下来,拿袖子给孩子擦脸上的汗。擦完了他蹲在孩子面前说了句什么,孩子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坐在地头歇着。
张朔沿着田埂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老人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认出了之后赶紧要站起来行礼,张朔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人家,你叫什么?
姓周,大人叫我周老六就行。这是我孙子,叫铁蛋。老人指了指旁边那个孩子,孩子的脸晒得黑红,额角的汗干了之后留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他畏缩地看了张朔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玩自己手心里一块干泥巴,捏碎了又捏起来。
你儿子呢?
周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那只扶着犁把的手掌,掌心全是厚茧,虎口处裂开了一道深口子,边缘翘着干皮,看着没好几天又裂了。他搓完手掌之后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副犁的犁把,犁把是榆木的,握的地方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油润的暗红色。
大人,我儿子去年打仗的时候没了,就剩我和铁蛋了。铁蛋他娘前年冬天没的,生病。我一个老头子种不动这么大地,可地不能荒着,荒了明年连吃的都没有。铁蛋帮忙拉犁,能拉多少是多少。种下去总比不种强。
铁蛋几岁了?
十一。
张朔看着那个孩子,他还在低头捏泥巴,捏着捏着把那团干泥巴搓成了一条细长的泥棍,又掰断了。他的手指很细,关节突出,指甲盖上有好几道白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长好了的痕迹。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张朔在看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了,把手里的泥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铁蛋,张朔说,你拉一天犁累不累?
孩子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下巴底下传上来:累。但比挨饿强。拉了犁秋天有粮吃。
张朔蹲在那里没有再问了。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又看了一眼他爷爷。周老六点了一下头,孩子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一点一点地把那块饼磨碎了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饼揣进了怀里,没有全吃完。
张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片刚犁完的地,犁沟整齐,土块敲得细碎,看得出老人扶着犁把的手虽然不稳当但经验还在,每一犁走的线都是直的。只是犁得浅了些,没有牛拉的深,耕不了太厚的地层。但已经种下去了,比荒着强。
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两里地,看见一片更大的田里有人在种红薯。那块地分成了好几垄,垄上已经挖好了一排一排的浅坑,坑里有人正在放薯种。放种子的也是个孩子,蹲在垄沟里挪着走,每到一个坑前就弯腰往坑里放一块切成小段的红薯种,放完盖上一层薄土继续往前挪。他身后跟着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右袖管打了个结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拎着一只装了薯种的筐子,蹲在田埂上把筐里的种子一块一块递到那个孩子手边。老兵递一块,孩子接一块,放下去,盖土,再递一块。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一个放,节奏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下来。
张朔走过去在田埂上站住。那个断臂老兵认出他来,站起来用左手朝他拱了一下。他的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白皮,但眼睛还算有神,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老兵特有的粗哑:大人,您来啦。
这是你们营的地?
对,营地东头那二十亩,今年全种红薯。去年收的那批种子留好了,品相好的都挑出来了。我跟您说大人,红薯这个东西是真的好,种下去不怎么费肥,旱一点也扛得住,收上来能吃一整冬。就是种的时候费人工,要切种、放种、盖土、浇水,一样不能少。我现在只有一只手了,使不上劲,就让我干儿子来帮我递种。
他指了指垄沟里那个放种子的孩子,孩子听见干儿子三个字抬起头来朝张朔咧嘴笑了一下。他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的时候漏风,黑洞洞的一个缺口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笑完了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了,往坑里放了种盖了土,挪到下一个坑继续。
你儿子多大了?张朔问老兵。
十二,去年冬天我把他从流民棚里领出来的。他爹娘都没了,一个人蹲在棚子角上啃树皮,我看着心里难受。我反正也没家人了,他也没家人了,两个人凑一块过,我教你种地你养老送终,互相不亏。老兵说着用左手把筐子往田埂上挪了挪,从筐底又摸出两块薯种递到孩子手边,就是这孩子太瘦了,一天吃三顿还是不长肉。开春之后活儿重,我怕他扛不住。可没办法,地不等人,过了时节就种不下去了。
张朔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孩子沿着垄沟慢慢往前挪。他的背影在日光底下薄薄的一片,棉袄又大又宽,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从他弯腰的姿势能看见后背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支棱着,把布料顶出了一个个小凸起。他每挪一步都要把脚从沟底的软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鞋面上沾了厚厚的一层湿泥,看着沉甸甸的。他的动作不熟练,有时候把薯种放歪了要重新拿出来摆正才能盖土,但每一个坑他都认认真真地放准了才盖,没有漏掉一个也没有糊弄过去。
张朔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回头让府衙给你们这片地多拨几筐薯种,你们种完这二十亩之后要是有余力再扩十亩。种子不够的话到我那里来领。
老兵站起来又要行礼,张朔摆了摆手没让他弯下去。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走过了几片正在翻耕和播种的地。有的地里有人在浇水,提着一只木桶从沟渠里打水上来一瓢一瓢地浇在刚放下的种子上,动作很慢,因为提水的人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半大的孩子,没有壮劳力。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田头拣种子,面前摊着一块旧布,布上堆着暗红色的薯种块,她一块一块地翻着看,把有虫眼或者发霉的挑出来扔在旁边的筐里,好的放回布上。她的手抖得厉害,拿起一块薯种要凑到眼前看半天才能判断好坏,但她挑得很仔细,每一块都翻来覆去地看了才决定留下还是扔掉。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拣了几块,把一只发了霉的扔进筐里。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张朔已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走完那片田野回到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日头晒得人后颈发烫,他把外袍领子松了松,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歇了一口气。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挑着空担子出城,有的背着一袋种子回来,还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娃娃,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在啃。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日光从城门洞外面照进来在他脚前画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亮的那边热,暗的那边凉,他站在凉的那边,看着亮的那边有人走过去又有人走过来。
下午回府衙之后他让沈念秋把春耕人力的缺口算了一下。沈念秋用了小半个时辰把各乡各村的报上来的数字拢了拢,在一张纸上列了几行,递到他面前。纸上写着:潞州周边可耕地合计约一万二千亩,登记在册的壮劳力不足三千人,其中能正常下地干活的不到一千五百,其余的或伤残或年迈或年幼,只能做些轻活。缺口保守估计在四千人以上。
大人,沈念秋站在桌边,这个缺口还没算太原那边的。太原那边的情况比潞州更严重,平叛之后跑了不少人,留下的老弱居多,能干重活的年轻人大部分被抓去当了乡勇或者逃了。要是把太原也算上,缺口可能要上万。
张朔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目光从那些数字上缓缓移过去。沈先生,城里还有没有闲着的、能下地的人?
沈念秋想了想:城里有手艺的工匠不能抽,铁坊和木坊的人已经连轴转了。铺子里的伙计和街上的小商贩倒是可以动员一部分,但他们是靠贩卖过活的,放下生意去种地,种完地的这段日子吃什么?
先动员,自愿原则。愿意去的每天记工,秋天收成之后从公粮里折算粮食分给他们。不愿意去的不强求。另外伤病老兵那边,你挨个走访一下,能下地干轻活的、愿意去种地的,都登记上。伤残的干不了重活就坐着拣种子、盖土、看水,总比闲着强。还有孤儿和半大孩子,能干多少是多少,至少帮着递种子、浇水、赶鸟。
沈念秋应了,在纸上又添了几行备注。她合上本子要走的时候停了一步:大人,有件事我刚才想了一下没有写在纸上。铁坊那边有几户人家托人来跟我说,他们愿意下地,但家里没有耕牛也没有犁,去了只能用手刨。用手刨的话一亩地要刨多久您心里有数,一个人半个月都刨不完一亩。
犁的事我来解决。府衙库里还有一批旧犁头,磨一磨重新装了把就能用。牛的事……牛的事年前就说过了,今年实在没办法。但可以换一种犁法,人拉犁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今年先撑过去,等明年有了牛再说。
沈念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抱着本子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传进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外面争论着什么。张朔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府衙外面那条街上飘进来的,大概是几个孩子在吵什么东西。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群麻雀在抢食,吵了一会儿就散开了,声音远下去没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暖黄。他想起今天在田里看见的那些背影——拉犁的孩子、递种的断臂老兵、蹲在地头拣薯种的老妇人,一幕一幕地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些背影都是瘦的、弯的、一步一步挪的,没有一个人的脊背是挺直的。可他们都在地里待着,没有跑也没有偷懒,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种子埋进土里。
他转回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写春耕人力调配的告示。写得很慢,措辞尽量简单直白,让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能记住大意。写到伤残者量力而行,不勉强这一行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想起那个断臂老兵用一只左手递种子的动作,又想起那个十一岁孩子肩膀上的绳子勒进去的印子。他继续往下写,写完了之后把告示放在桌角,等明天一早贴出去。
他又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翻出前些天老郑从太行山那边送回来的信,信上说砂河镇的硝盐已经装车准备往外运了,但人手不够,正在当地雇人背货。他在信纸空白处添了一行批注,让老郑那边如果雇到人能帮忙背货回来的,额外贴补路费口粮。添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个封了口的信封跟春耕告示放在了一起,准备明天一并送出去。
窗外的暮色已经越来越浓了,院子里的青砖地变成了深灰色,廊下还没有点灯,整座府衙沉在一种安静而缓慢的暗影里。他坐在那片暗影中听见远处田野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声,大概是哪块地的农户在喊收工了,声音从田野那边隔着城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音调轮廓。那声音拖得长长的,落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响起来。
他听着那声吆喝的余音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心想那些在田里忙了一天的人终于可以回去歇一歇了。明天天亮之后他们还会再去那片地里,把今天的垄接着犁完、把今天的坑接着放完、把今天的土接着盖完。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墨黑,廊下的灯终于被人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晕。那片光晕照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把虎口那道旧疤和旁边几道细碎的新痕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浅浅的口子,不知道是今天在田埂上被什么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划的。他低头看了那些细小的伤口一眼,把手指蜷了一下又展开了,那些伤口在蜷起的时候扯动了一下皮肤,微微发痒,但并不疼。他把手放回膝盖上,靠着椅背坐在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听着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沙沙的,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翻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的,又像是从同一个方向扩散开去的,他分辨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院子里的风停了一阵,然后廊下的灯光晃了一下重新稳住了。他站起来,没有点灯,摸黑穿过大堂往后堂走。经过廊下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那边泥土翻耕之后的湿润气息。那股气息在夜色里又浓又新鲜,像是刚翻开的土层把自己藏了一冬天的气味全都释放出来了。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味道,然后继续往后堂走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风没等它说完就换了方向,把那半句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