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隘口首战
滹沱隘口的地形张朔去看过一次,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隘口夹在两座山的陡坡之间,路面最窄的地方不到三丈宽,两边是斜着往上延伸的石壁和灌木丛,人爬上去都费劲更别说马了。那种地方只要在两边山坡上埋伏几百人往下砸石头,底下的人就全堵死在里面。但也正因为窄,守的人不需要太多,坡上架几排弓箭手就能把路封死。完颜承裔带着三千人驻守在那里之后,把山坡上的灌木又清了一片出来,在几个关键位置搭了射台和掩体,箭矢堆了十几筐,滚石垒了四五堆。按常理说,这个隘口就算金兵来一万人都未必能冲过去。
可金兵来的不是一万。
九月十四那天凌晨天还没亮透,隘口北面就响起了马蹄声。先是零散的几匹,然后变成一片,像无数颗石子同时被撒在了干燥的地面上滚着。完颜承裔天亮之前就醒了,他睡不沉,半夜里听见北面有动静就披了外袍出来蹲在山坡上的射台后面等着。灰蓝色的晨光从他背后慢慢铺过来,把隘口北面那片缓坡上的景象一点一点地照了出来。他看见金兵的旗子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升了起来,比预期来得更多更密,像是有人把一把旗杆插满了那片坡地。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卒,再后面还有推着木盾和云梯的工兵队伍,在晨雾中黑压压地连成一片,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他身边的一个降兵头目低声说了句大人,人太多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远处的人听见了。完颜承裔没有回话,他蹲在射台后面数着那些旗子的密度和队列的宽度,在心里换算着人数,换算到第五次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不管怎么换算都比之前斥候报的数字大了将近一倍。北路金军的兵力比预想中更多,徒单克宁次子那两万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被压到了这个隘口方向,他们不打算从正面跟太原硬碰,而是想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绕过来,从背后夹击潞州。隘口如果破了,金军的骑兵就能沿着滹沱河谷一路南下,两天之内就能出现在潞州的东面城门外。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隘口后面的临时营地,把那些正在生火做饭的降兵头目全叫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压着的,让围过来的十几个人都能听见但不会传得太远:金兵来了,比预想的多。我们守的是这个隘口,不是前面那片坡。等他们进了隘道再动手,别在坡上跟他们打。坡上我们人少,铺开了打不过。把他们放进来,让两边的石壁卡住他们的队形,用弓箭和滚石往中间打,打乱了之后再用刀。
那些头目都是跟了他一年多的降兵了,各族的都有,女真的、契丹的、汉人的,说话的腔调不同但做事的路数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他们听完之后没有多问,转身各自去招呼自己队里的人,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从草垫子上叫起来。营地里很快响起了穿盔甲和整理兵器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个一个的铁片在给这个早晨打着拍子。
天彻底亮透了的时候金兵的前锋已经到了隘口外两里处。完颜承裔蹲在射台上看着那些骑兵列着队形缓缓推进,马蹄踏着秋后的干草地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在晨光里翻滚着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浑浊河流。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让人去推滚石。他等那些骑兵的队列进入了隘口最窄的那一段路之后才抬了一下手。山坡两边同时响起了弓弦弹射的声响,密集得像一整片雨点同时砸在了屋顶上。箭矢从两边的射台和掩体后面飞出去斜斜地朝着隘道中间的那些骑兵覆盖过去。
第一轮箭射出去之后,底下传来了一连串混杂在一起的声响——马匹嘶鸣、铁甲被箭尖击中的闷响、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砸在地面上的钝响。那些声响在狭窄的山谷里被石壁来回弹着,变得又乱又密,像是一整罐碎铁被倒进了石臼里被人不停地捣着。完颜承裔看见金兵前锋的队形确实乱了,最前面的几匹马被射中了之后倒了下来堵住了路,后面的骑兵收不住缰撞了上去,互相挤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下马有人试图把倒下的马拖到路边去。
但后面的队列没有停。那些被堵住的骑兵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推开了,新的马匹踩着同伴倒下的位置继续往前涌。隘口的窄道限制了他们的展开,但无法限制他们的人数——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就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拱,像是一条被堵住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开始流动的河流,水面变得更浑了但流速没有变慢。
完颜承裔让人继续放箭。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山坡上的箭矢储备在快速地消耗着,每一轮射出去之后都有一部分金兵倒下去,但倒下去的位置很快就被后面的人填补了。他看见金兵后面的步卒已经推着木盾上来了,那些木盾并排着往前推进的时候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箭尖钉在木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像是一大群啄木鸟同时在工作。降兵们开始往下砸滚石了。第一块滚石从山坡上脱手滚下去的时候撞在隘道的石壁上迸出一串火星,把下面一个举着盾牌的金兵连人带盾砸得往后飞出了好几步。后面的石头紧跟着滚下去,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弹跳跃着,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在石壁之间来回震荡。但金兵的人数太多了。滚石和箭矢虽然能杀伤一部分人,却无法阻止整个队伍往前压。那些被砸断了腿的人被后面的人拖到路边放着,后面的队列继续往前碾,像是一台正在缓慢运转的碾压机器在用自己的血肉和铁器垫着轮子往前开。
完颜承裔从山坡上往隘道中间看的时候,那些金兵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隘口内侧两百步左右的位置了。比预期的更近。他下令让山坡上的降兵停止射箭、准备肉搏,同时让隘口内侧那排鹿角后面的预备队上来顶住。预备队是从降兵里挑出来的相对年轻力壮的一批人,大约四百多个,手里拿的是长矛和朴刀,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他们蹲在鹿角后面等着,有人攥着矛杆的手在发抖,有人嘴唇在动像是在念着什么,有人一直在回头看身后那条通往后方的山谷,像是在估量着如果从这里跑掉要跑多远才能安全。
金兵冲破了隘道中间最窄的那一段之后,队形稍微散开了一些。骑兵从两翼分出来试图爬上山坡,步兵沿着中间的主路继续往前推。完颜承裔让山坡上的人分出一部分去对付那些攀爬的骑兵,剩下的人集中火力堵住中间的步卒。但降兵的调度从一开始就不够利索,有人听见了命令转了方向但转错了,有人跟着旁边的队伍跑了几步又停住了在原地张望,有人在两翼和中间之间犹犹豫豫地挪了好几回才找对自己的位置。那种犹豫在战场上每一息的迟疑都会被对面的箭矢和刀锋填满。完颜承裔站在山坡上亲眼看着几队降兵在换防的时候因为指令传达不清被冲散,一个伍的人在撤退的路上被金兵从背后追上来砍倒了三个,剩下两个跑进树林里消失了。
到了午后,伤亡数字从各个队传回来的时候,完颜承裔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四百三十人。一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三千人减成了两千五百多。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昨天晚上还见过的那些面孔——分粮的时候排在前面的、值夜的时候裹着棉被缩在石头后面的、跟他借火折子点烟袋的——有一些已经不在原地了。山坡上的箭矢已经用掉了一大半,滚石也砸得差不多了,隘道里堆满了倒下的人和马的尸体,把路堵得更窄了。金兵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他们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北面涌进来,像是永远也打不完一样。完颜承裔看着那条被尸体和碎木和断箭覆盖的隘道心里清楚,如果再守下去,剩下的两千五百人也会像上午那些人一样一个一个地倒下去。隘口守不住了。
他下令收缩防线,把山坡上的人撤下来退到隘口内侧第二道防线。撤退的时候降兵们的动作比进攻时快了很多,快到了有些慌乱的地步,有人在下撤的时候丢了兵器,有人跑错了方向,有人在撤退的路上挤成一团差点把旁边的人推到沟里去。完颜承裔站在最后面等着那些人撤完,看见山坡上最后一队降兵跑下来的时候后面紧跟着金兵的追兵,他带着身边的十几个亲兵顶上去挡了一轮把那队人接了下来才一起退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
第二道防线离第一道后撤了将近两里地,在一片更开阔的山谷入口处。那里的地势不如隘口里面险要,但至少还有一片矮坡可以利用。金兵追到第一道防线之后没有继续往前压,大概是伤亡也不小了需要重新整理队形。隘口内外都安静了一阵子,只有风从山谷间穿过的声音和那些还没有死透的马匹偶尔发出的低低嘶鸣在空中飘荡着。
傍晚的时候牛二虎派来的援军到了。大约八百人,从太原方向急行军赶过来的,领队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兵,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拉到嘴角的旧刀疤,穿着的甲片缝了好几处补丁。他到了之后先看了一下地形和降兵的阵地,然后走到完颜承裔面前站住了。他的目光从完颜承裔沾了灰和血的外袍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瘫坐在地上喘气的降兵身上,嘴角慢慢往下沉了一下。
你们今天上午撤了?周老兵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那种常年在风口上喊话之后磨出来的粗哑。
撤了。隘口里面守不住了,人太多。
守不住就该早点说。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到了你们已经退了快两里了。要是再晚一个时辰,金兵就该直接冲到这来了。周老兵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他把目光从完颜承裔身上移开,扫了一圈那些在暮色中蜷着身子的降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那道刀疤跟着抽了一下。你们的人打仗是怎么打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看你们那些兵,手里连家伙都攥不稳。
完颜承裔站在他面前没有接话。他身后的那些降兵听见了周老兵的话,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有人把手里的刀柄攥紧了一些但什么话都没说。周老兵身后的太原援军站在更远处正在整队,他们把枪杆立在地上等着命令,队形整齐,没有人东张西望也没有人蹲下歇着。两拨人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站着,太原的兵站得直,降兵那边歪歪斜斜地坐着靠着躺着,差距大得不用说话就能看见。
周老兵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侧过头对着身后那队太原兵喊了一声:过来搭把手,把这帮人的防线接过来。让他们退后面去歇着。他这话声音不小,传出去之后太原兵那边开始动起来了,七八个人一组往降兵的阵地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把降兵的人往外围拨。拨的时候有人动作大了一些,把瘫坐在地上一个降兵的头盔撞掉了一边,那降兵没有捡头盔只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息,谁也没有出声。
完颜承裔走过去弯腰把那顶头盔捡起来递给那个降兵。他直起身的时候跟那个太原兵碰了个面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让路,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两息。那太原兵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的胡茬,嘴唇紧抿着。他看着完颜承裔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因为赶了一整天路之后的疲倦,有因为看见降兵撤退之后的火气,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大概是你们这些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让一下。太原兵说。
你往左边走半尺就能过去。
我凭什么让。
完颜承裔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那个太原兵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倒映着的小小的影子——穿着灰扑扑的旧甲片,脸上沾着灰和干了的血渍,站在暮色中像一个被两边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人。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了路。太原兵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子地上咯吱咯吱的。
周老兵看见了这一幕,他走过来站在完颜承裔旁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人可以撤到后面去休整,但明天天亮之前要重新整编。战场上不能有两拨人互相不顺眼,这个我不管,你们得自己处理。他说完看了完颜承裔一眼就转身走了。
完颜承裔站在暮色中看着太原兵接防了隘口第二道防线,看着那些降兵被替换下来之后三三两两地往后撤到更安全的山谷深处歇脚。那些降兵走得不快,有人边走边回头看着太原兵站岗的位置,像是在用眼神量着那些人的后背有多宽。完颜承裔走到休息点的时候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灌进喉咙里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水囊放回怀里,靠着石头坐下来,看着暮色从西边涌过来把整条山谷都染成了暗橘色。远处的隘口方向传来金兵扎营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号角,声音隔着两里地传过来已经模糊了,像是从水底深处冒上来的气泡在破裂之前发出的闷响。
那些降兵散落在山谷各处的草坡上,有人靠着树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人正在用布条缠胳膊上的伤口,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话声音压得听不清。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今年春天才编进来的新降兵,还有一些人是跟着他走了更久的老人了。那些人今天在隘口里面死了四百多个。完颜承裔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和脸,虽然不一定全部都能对上号,但他记得他们今天早上生火做饭的时候炊烟从营地升起来的样子,记得他们在山坡射台上蹲着的时候被晨光照着的后背的弧度,记得其中一个人在下撤的时候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嗓子大人走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那些人死了之后剩下的这些人还在这里,蹲在他周围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有的人身上还带着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布条缠着的地方渗出来暗红色的血正在暮色中慢慢变干发黑。
周老兵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的太原兵接防了隘口第二道防线之后在阵地上生了火开始做饭,炊烟在暮色中从新的阵地上升起来,跟降兵这边的炊烟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往天上飘着,两股烟在暮色中交汇了一部分又各自散开了。完颜承裔坐在石头旁边看着那两股烟飘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风变大了、烟被吹散了,他才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降兵们的聚集处去一个一个地查人数。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金兵还会再来,今天死了四百多人的那个隘口第一道防线已经被金兵占了,明天就要在这第二道防线上继续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这些人撑多久,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得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全了。明天如果还有人死了,至少得有人知道那些死掉的人是谁。
他蹲在那些蜷着身子的人中间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的时候,夜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把柴火堆上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又正了。他的影子在火光里跳动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的暗色剪影在那些靠着树根和石头坐着躺着的人之间慢慢移动着。夜色深处从隘口方向传来的金兵号角声又响了一次,比傍晚时更远了一些,像是已经被夜风吞掉了半截声音才传到这里的,又轻又闷。他听见那声音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的名册,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色覆在他面前的山谷和山坡上。他低下头继续核对名册上的名字,笔尖在纸页上慢慢移动着,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在安静而冷的夜色中像一根丝线在缓缓的延伸着,延伸着,一直延伸到那些名字对应的每一个人的轮廓上去,然后再返回来,回到他指间握着的那支笔的笔尖上来。
有几个人的名字他划掉了,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完那些字之后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靠着石头坐了下来。风从隘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烟火和血腥气息,那些气味在夜色中已经很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白天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卷走带走。他靠着石头闭着眼,没有睡意,但也没有睁开眼去看着那片黑暗。他只是靠着石头坐在那里,让夜风从自己的脸上和身上吹过去,感觉到白天留在皮肤上的汗和灰和干血正在被风吹得越来越干越来越紧,像是正在缩成一层薄薄的壳贴在表面。那层壳明天天亮之前会被新的汗和灰和血覆盖住,旧的会被埋到底下看不见,但还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堆着。他坐在那片即将继续被覆盖的旧日痕迹里,等着天亮,等着金兵的声音再次从隘口方向传过来,等着那些名字在自己手里的名册上继续被添加或者被划掉。风还在吹着,把山谷里的火堆吹得忽明忽暗地跳动,把那些蜷着身子睡去的降兵们裹在棉被里的轮廓吹得微微晃动。夜正在缓缓地流向天亮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