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近身死战
刺杀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三天之后。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厚得像旧棉被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把所有的星光和月色都挡在了外面。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廊下那盏油灯还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光晕照着台阶前一小片青砖地面,光圈之外全是沉沉的黑,浓稠得像是能用手指舀起来一样。张朔那天晚上比平时睡得晚些,在桌边把几份新到的商路通牒看完才吹了灯回后堂。他躺下来的时候颈侧那道痂已经掉了一半,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干硬的薄壳,在枕头上蹭着发痒,他翻了几次身才找到一个不那么痒的姿势。他合上眼的时候耳朵里习惯性地保留着那一线警觉,像是在大门上留了一条窄窄的缝,让外面那些细微的动静还能透进来。
廊下那块松动的青砖在二更过后不久被踩响了。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有不止一个人从那块砖上踩过去,脚步声虽然被压得很轻很轻,但踩下去的时候砖面下陷再弹起的节奏不会骗人,那种短促的声每隔几息就重复一次,连续重复了四次。张朔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同时听见后堂的前门和后窗两个方向都传来了极细微的刮擦声,像是用薄刃在拨动门闩和窗栓。他没时间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柄短刀,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砖面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侧身贴着墙根移动了两步,把后背抵在床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面前是后堂中央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四周全是黑沉沉的轮廓和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的一丝丝冷风。
他听见了门闩被同时抽开的声音。后门和窗户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被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窗扇被整个卸了下来倒在外面砸在廊下的石板地面上,碎了。黑暗中有三道影子同时从不同的入口涌进了后堂——一个从后门进来,一个从窗户翻进来,还有一个从靠近侧墙的暗处现出身形,像是从一开始就躲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等着。张朔在看见那些影子的同时闻到了铁器的腥气,比上次更浓,像是刀刃上的油在被人攥热了之后散发出来的。他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蹲身往右侧急闪的同时右手里的短刀朝最前面那道扑过来的影子横着划了出去。刀刃在黑暗中划破空气的轨迹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刀尖擦过布料的那种极轻微的阻力,像刀尖在布面上滑了一下然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被格挡开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被撞得特别清脆,叮的一声像被砸碎了的冰碴子四散飞溅。那道影子被他的横划逼退了一步,但他左侧和后方的另外两道影子已经压了上来。张朔退了两步,赤脚踩到了掉在地上的枕头碎片——荞麦壳又漏了出来在脚底下一滑,他身子歪了一下,左肩撞在了床架边沿上,木框被撞得吱嘎响了一声。他借着那一下歪倒的力把身体往下沉,蜷低了避开了从头顶上方削过来的一道刀光。那道刀光掠过的气流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了,带落了几根头发,飘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他听见了外面院子里传来的喊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那是他的亲兵护卫在跟什么人交战,不止一个方向有动静,东面和西面的院墙同时传出来交战的声音。有人在嘶吼,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在夜色中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后堂里那三道影子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分神去听外面的动静。被逼退的那一个又重新扑了上来,这次他没有横划,改成了直刺,刀尖对准了他胸口的位置。张朔用左臂挡了一下,刀尖划破了他左小臂外侧的衣袖,在皮肉上拉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滚烫的血立刻涌出来浸湿了袖子。他没有去看那道伤口,右手的短刀迎着那道直刺过来的方向捅了过去。这一次刀尖实实在在扎进了什么东西里面,不是皮肉,是骨头——刀尖卡在了对方的小臂骨缝里拔不出来了,他感觉到刀柄传来的震动顺着虎口一路传到手腕,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一瞬。对方闷哼了一声往后退,刀还卡在骨头里被带得从他手里脱了出去。短刀脱手的那一刻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他听见另外两道影子从左右两侧同时压过来,脚步在青砖地面上踏出的声响像两块石头同时砸在石板上。
就在那两道影子逼近到他身前三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后堂的门口亮起了一团火。一个人影举着一盏油灯冲了进来,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张朔看见两个蒙着黑布的人已经到了他跟前,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窄刃,刀刃上的反光在灯火里像水银一样流动着。举灯的是他的亲兵护卫长赵大柱,他冲进来的同时把油灯猛地朝其中一个黑衣人砸了过去,油泼在那人肩头和背上的瞬间火苗从布面蹿了起来,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喉咙的嘶叫,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打翻了旁边一张凳子。赵大柱趁势扑了上来挡在张朔面前,手里没有刀,他用身体扛住了另一个黑衣人刺过来的那一刃——刀尖从赵大柱右侧肋下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整个人往前倒的时候抱住了那人的执刀的手腕,死死地攥着不放。张朔在那一刻从地上捞起了刚才被撞翻的凳子的半截断腿,木茬尖利,他攥着那截断腿朝着被赵大柱抱住手腕的那个黑衣人的颈侧砸了过去,木茬扎进了那人咽喉与肩胛之间的软组织里,那人松开了刀把整个人往后仰倒。赵大柱也跟着倒在了地上,后背贴地仰躺着,右肋下方的伤口正往外涌血,暗红色的液体在灯火里泛着湿润的光。他闭着眼,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攥住那个手腕上,攥完了就没剩的了。
张朔跪在他旁边,伸手去按他肋下的伤口。掌心压下去的时候温热粘稠的血从他指缝间往外涌,他换了左手压着,右手在地上摸索着找布条或者能止血的东西。赵大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一线断了的弦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大人……快走……他的眼睛在灯火熄灭之前的最后一刻还亮着,然后那点亮光散了,瞳孔扩散开去,嘴巴微微张着停在了字的口型上不再动了。张朔的手还压着他的伤口没有松开,掌心底下涌出来的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热了,在变凉,在变慢,在变成一种不再往外推的、安静地漫出来的液体。他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滴落下去,在后堂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小的暗色圆点。
后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三个黑衣人中一个被油火燎过之后从窗口翻了出去,一个躺在地上颈侧扎着断凳腿已经不动了,还有一个被赵大柱抱住手腕之后被木茬刺中倒在地上也不再动弹。外面院子里的打斗声已经稀了,稀到最后一下之后停了,然后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隔着墙壁听着闷闷的:大人!大人!您还好吗!他听见那声音之后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嗓子里干得像砂纸,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又张了一次嘴才发出声来,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没事……把院里的情况清点一下……送伤的人去医坊……他说到送伤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大柱,他的脸在窗边透进来的最后一线火光里泛着蜡白色,嘴唇微张着停在那个口型上再也没有合上过。张朔蹲下去用手掌覆着他的眼睛把他眼皮合拢了,掌心感觉到他眼睑的凉意从皮肤表面透过来,凉得他指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左臂外侧那道被刀划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小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口子,长度大约三寸,不深,但翻开的皮肉边缘泛着白,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出红色,像是颜色被夜吸走了。他没有处理,穿过倒了的门板和打翻的桌凳走出后堂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要乱得多。廊下的油灯还亮着,照着地面上横倒着的几具身体,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铁器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厚得像一层固体物质贴在人的鼻腔内壁上。几个亲兵正蹲在地上扶起一个腹部受伤的同伴,有人正在撕自己的衣摆做绷带。张朔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伤口和满手的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走到院墙边上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躺着两个人,脸朝下趴着,看不清面容,但身上的衣裳是府衙亲兵的制式短褂,后背上的血已经把灰褐色的布面浸透了大半,在廊下油灯的昏黄光晕里泛着暗黑色的反光。
马三从东面院墙那边快步走过来,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皮肉翻着但血已经止了结了一层薄痂。他走到张朔面前站定的时候呼吸还没有喘匀,胸口起伏得厉害,开口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大人,院墙东西两面都有人,一共八个,翻墙进来的。我们挡了六个,另外两个翻进来之后直接往后堂方向去了。西墙那边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两……个可能也够呛。东墙那边情况好一些,没死人,伤了两个。大人,您后堂里面的情况……
死了三个,翻了两个跑了。张朔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着比平时干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赵大柱没了。
马三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发出声音来:大人,他……
挡在我前面,挡了一刀。张朔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血,血已经在手背上干了,颜色发暗,像一层干裂的涂层覆盖在皮肤表面,先别管我,去把伤的人送到医坊,赵大柱抬到后院去放着。跑掉的两个不用追了,追不回来了,先把剩下的事稳住。
马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院子里的血泊和碎瓦片中踩过发出黏腻的声响。张朔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廊下的油灯光晕照在他身上,把他满手的血和左臂上那道翻开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他松开的领口里,把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口和左臂新添的伤口同时吹得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滴落的血已经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像一朵被碾碎了的暗红色的花落在青砖缝里。他听见远处城墙方向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慢两快,跟往常一样的节律,一下都没有错,像是这个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声音在夜色中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递过来的消息。他听完那三声梆子之后转身走回了后堂。里面还黑着,窗框上还挂着倒掉的窗扇的残骸,地上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首,赵大柱躺在靠门的位置仰面朝天,衣服上的血已经不再往渗了,在他身下的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摊圆形的水渍,边缘正在慢慢变干收窄。张朔从床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左臂上的伤口缠了几圈,缠得不太紧,让血能慢慢止住不至于全堵在里面。他缠完了之后在床边坐下来,右腿膝盖上沾着的赵大柱的血已经干了,蹭不掉,他也没有去蹭,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赵大柱躺着的那片地面,一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起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天亮的时候府衙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清理了一遍。那些碎了的瓦片和倒了的桌椅被收拢堆在墙角,地上的血迹被用水冲过了一遍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细沙吸干,扫进撮子里倒掉了。院子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腥气,但比夜里淡了许多,像是一场大雨过后的泥泞正在慢慢被日头晒干。张朔在后堂的床上靠着床头坐了一夜没有合眼,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到沈念秋站在廊下正在跟马三说着什么,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比她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下那两片青黑色比往常深了不少。她看见张朔出来就停止了说话,把手里的纸卷交给马三让他去办,然后走到张朔面前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外面透出来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没有再往外渗了。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大人,后半夜清点完了。护卫这边死了四个人,重伤三个,轻伤五个。后院墙根底下那两个没留住的,马三认得他们,是去年从太原那边调过来的一批新兵里的,平时不怎么说话,跟谁也不太亲近。应该是被人提前安插进来的,在府衙里待了快半年了等着动手。
张朔站在廊下的日光里,日头从东墙头照过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把他左臂上那道绷带的轮廓照得分明。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沈念秋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马三在天快亮的时候在西街一口枯井里捞出来一具尸体,是前天值夜的一个护卫,姓钱。后脖颈被人扭断了,扔在井里用浮土盖着,昨天没人发现。应该是前天夜里就死了,昨天晚上翻墙的那些人用的就是他的身份牌混进来的。
张朔靠着廊柱站着,日光把柱子的影子投在他半边身子上,明暗交错的像一道笔直的界线从他身体正中穿过。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晨光照亮的叶片上。那些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每一片都干干净净的,像是昨夜的打斗和流血跟它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远处的城门口传来今天第一声开城门的号角,跟昨夜那个更夫的梆子声一样,也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日子还在按着它自己的节律往前走,不管昨夜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天亮之后该开门开门,该过活过活,该种地种地。他站在那条明暗分界线上听着那声号角在晨光中缓缓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号角把新的日子从远方吹过来,吹到了他面前让他接住。
沈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夜里润了一些,但还是在嗓子眼里绷着没有完全松开,昨天晚上那些人的来路跟上次一样,手法也一样。文官集团那边派了一拨不够,又补了一拨。这次他们看清楚了上次失手是因为人少,这次就加了一倍的人还提前安插了内应。我们挡得住一拨两拨,挡不住三五拨。他们还会再来。
沈念秋站在他旁边,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下那两片青黑照得更分明了。她听完张朔的话没有马上回应,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张朔把目光从老槐树的叶子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上那些干了的血渍在日光底下泛着暗褐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上残留的旧色块。他伸手按了按绷带下面那道伤口的位置,感觉皮肉在绷带下面微微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自己搏动着想要愈合。
把府衙的护卫再换一批,跟上次一样,轮换调防。安插进来的人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可能还有更多。慢慢查,查出来就清出去。至于临安那边,我不回信了。上次那封信回了之后他们看了没有?他们看了之后怎么做的?他们派人来杀我。所以以后他们来的信,我一封都不回了。不辩解,不解释,不驳斥。让他们在临安城里猜我下一步要干什么。猜着猜着,他们就乱了。
他说完之后站直了身子,日光从他肩头滑落下去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的左臂在摆动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的幅度。他朝院子里那片还在晨光中安静亮着的空地走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老槐树。树冠上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正面深绿背面浅绿交替在日光中闪过,像是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朝他挥手。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片,转身走回了后堂。推门进去的时候昨夜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地面被冲过了,血迹洗掉了,碎木茬收走了,窗扇被一块旧木板临时钉上了等着修。赵大柱已经被移走了,他躺着的那块地面上残留着一片被水冲过之后泛着湿痕的印记,形状不规则的,像一张被洗掉了一半的旧地图还剩下一点轮廓在地砖上渗着。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那片湿痕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砖面凉凉的,已经干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解开了重新换了一条干净的,伤口两侧的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肿,边缘已经开始往里收拢了,像是正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自己愈合着。他换好绷带之后把旧的布条叠好放在墙角准备扔掉,站起来走出了后堂。
日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把整座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传来粥棚那边敲桶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着,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把左臂垂在身侧让绷带被风吹着,感觉到伤口处的皮肤正在被风慢慢吹干收紧,痒痒的。他穿过院子走出了府衙,沿着主街往城门口走去。路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有人在买菜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他走过那些人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的左臂被袖子盖着,绷带露不出来。他就那样走着,走在春天明亮而温暖的日光里,走在那些过着日子的人群中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跟那些来来往往的别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叠在一起又分开,谁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些影子在地面上互相交错着、覆盖着、渗透着,然后各自散开去,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延伸。像是昨夜的刀光和鲜血已经沉进地底了,地面上只剩下日光和脚步,还有那些正在继续的日子发出的声响——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吆喝,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有人在巷口跟邻居说着今天天气真好。他走在那片声响中觉得左臂上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微微地跳动着,不是疼,是那种正在愈合的皮肉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它还活着。他还活着。赵大柱不在了,可他还活着,所以他得继续走下去。走完今天这条路,明天还会有一条新的路在等着他。
他走到城门口站定,抬手挡了一下从外面照进来的更亮的日光,眯着眼看了看官道远处延伸向田野和远山的那条灰白色的路。路面上有人正从外面走进来,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城门洞走进城里。那些人的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特有的风尘和倦意,但当他们跨过城门那道门槛的时候,有人停了一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面的天空,像是确认自己到了之后才放心地继续往里走。张朔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绷带在袖口底下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着。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日光从城门洞外面涌进来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看着那些人从暗处走进亮处或者从亮处走进暗处,来来去去的,不停歇。他站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左臂上那道伤口正在绷带下面慢慢地愈合着,细小的痒意从皮肉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像是新生的东西正在把旧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开。他感受着那种痒意没有去挠,就那么站着,面朝着城门洞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白花花的土地和天空,站在春天明亮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些从外面走进来的人群慢慢稀了,直到城门洞外面的日光从白亮变成了暖黄,直到自己的影子从缩在脚下的一小团慢慢拉长延展开去铺满了身后的青砖地面。他才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