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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真定来人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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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24章 真定来人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二十四章 真定来人

五月十六那天上午,真定的贾姓乡老到了潞州。

他带了一个随从,两个人各骑一头瘦驴,驴背上搭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在城门口下了驴,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们递上来的路引——一张从真定乡老公议处开出来的手写文书,上面盖着两个乡老私印——然后放他们进去了。贾乡老牵着驴走进城门的时候步子有些慢,他大概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板偏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青布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旧铜钥匙。他的脸被春末的日头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一层常年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粗糙纹路,眼角有几道深褶,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但目光很稳,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他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张朔正在大堂里跟沈念秋核对春耕收尾的几份汇总。门口的守卫进来通报了一声,张朔让人请他进来。贾乡老进了大堂,先朝张朔拱了拱手,自我介绍说是真定城南八里铺的乡老,姓贾,名守业,这次来是代表真定城里和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乡老公议处,跟潞州府衙商量几件事。他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折子,纸是拼的,边角裁得不齐,但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和手印,跟上次太原那份差不多,只是人名更多,写了将近两页纸。

张朔接过那卷折子翻开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往下细看,先把折子放在桌面上,让贾乡老坐下来。旁边有人端了一碗水上来,贾乡老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乡间里正调解邻里纠纷时练出来的那种不急不躁的调子,每句话都落得很稳。

“大人,我这次来带了三件事。第一件,夏收的事。真定那边的麦子和豆子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收上来之后我们自己留足口粮和种子,剩下的想问问大人这边有没有需要。如果有,我们可以运一部分过来。路不算远,运一趟大概五六天。第二件,铁器的事。村里的锄头和犁头用了一季了,有的卷了刃有的断了柄,想请大人这边匀一些铁料给我们,我们带回去自己打。不用打好的成品,给料就行,我们自己有铁匠。第三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喝了一口水之后继续说下去,“真定城里目前是靠公议处管着,大大小小的事由几个乡老商议着办。可公议处不是官府,很多事名不正言不顺。比如有人犯了偷盗,我们只能罚他给人家干活抵罪,不能打不能关,因为没有律法依据。再比如外头来的人要进真定做生意,我们没有关防文书可发,只能靠口头约定。这些事暂时还能应付,时间长了怕出乱子。所以我们几个乡老商量了一下,想请大人这边给真定一个名义——不用派人来管,不用交粮纳赋,就是给一个名分,让真定有个正经的归属。这样以后办事就有据可依了。”

他说完这三件事之后把水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了,碗放回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张朔的回话。张朔坐在桌边把那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的是真定目前的人口、耕地、存粮和牲畜的大致数目,后面附了各乡老和各村代表的签名。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角,左手指尖搭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

“夏收的粮你们自己留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运过来的路远,路上消耗大,运到潞州剩不了多少,不划算。你们要是粮有余,可以在真定城里开个平粜点,按市价卖一部分给城里没地的人。价钱别太高,能让买得起就行。铁料的事我这边匀一批给你们,不用你们自己来打,让潞州铁坊按你们的样式打好了你们带回去,省得路上来回搬铁料费力气。你们把需要什么样式、多少数量列个单子来,我让李大牛那边排生产。”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折子上收回来,落在贾乡老脸上。那张脸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中显得比刚进来时松弛了一些,肩膀的弧度微微往下塌了一线,像是心里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人接住了一头。张朔继续说下去:“第三件事你说的名分——真定不归朔方管,这一点我不变。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名义。从今天起,真定叫‘真定自治堡’,对外行文的时候可以用这个名号。你们公议处可以发路引、立乡约、处理民间纠纷,出了人命案子送到潞州来审。大的事我这边替你们兜着,小的事你们自己办。不派官、不驻军、不收税、不征粮。你们自己管自己。”

贾乡老坐在那里听完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指腹在粗布面上磨出了细微的沙沙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大人,你说的这些我回去跟乡老们说。真定那边的人其实心里都有数——您这边要是派人去管,我们反倒不自在。您不派人,我们自己管着,出了事您那边还能接一把,这就是最好的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站定之后朝张朔又拱了一下手,这次拱得比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他弯腰把地上那只旧布包捡起来收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大人,真定城里有人让我带句话——他们说要是您哪天路过真定,城门开着,不用通报就能进。”张朔点了一下头。贾乡老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他的随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出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把他们牵着的那两头瘦驴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短短的。他们沿着主街往城门口走了,驴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午后的街面上拖出了一串慢悠悠的哒哒声。

张朔还坐在大堂里。他把那份折子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提笔在折子背面写了几行批注:一、夏收粮留真定自用,开平粜点需报潞州备案。二、铁器按单生产,李大牛负责。三、真定自治堡名号即日启用,公议处行文用印可自刻,格式报潞州存档。他写完之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立着,叶子已经长到了夏天最密的程度,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声音沉而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转着、翻着、把一天一天的日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当天下午他给沈念秋交代了真定铁器需求的对接事项,又让人把那份折子归档到新设的“三州自治卷”里。沈念秋把折子收进册子的时候翻了一眼背面的批注,合上册子问了一句:“大人,三州自治这个卷宗以后要不要定期往上报?”张朔想了一下说:“三州的事我们自己存着就行,不往上报。南宋那边不认我们,金国那边也不认我们,我们自己认自己的账。”

那天傍晚他上城头走了一趟。马石匠还在刻,石壁上的名字已经排到了最下面一行,再往下刻就要往东面那段空墙上接了。张朔站在石壁前面看了一会儿,刻痕在暮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本摊开的旧册子上的竖行目录。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北门垛口旁边站定了,面朝着城外那片正在从战场变成耕地的田野。田里的垄沟在暮色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有的种了红薯有的种了玉米,有的还空着等着下一季。远处的田野尽头是灰蓝色的山脊线,被晚霞映得泛着一层暗橘色的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和正在生长的庄稼的青涩气息。他站在垛口后面,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搭在城墙砖面上,感觉到砖面在五月的傍晚仍然留着白天的余温,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正在缓慢散去的暖意。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完全沉到了山脊线后面,久到城头上的火把被一一点亮,久到远处田野里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暗绿色的剪影。他才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翻开了一本新册子,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真定自治堡名号启用。”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叶子已经长得密不透风了,声音从树冠上传下来的时候被厚实的叶层过滤了一遍,变得又闷又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用厚布裹着的鼓。他听着那声音在夜色中持续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慢慢地送进了更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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