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开始极其缓慢地褪去。不是消失,而是从绝对的、均匀的、修复的介质,重新“归位”为背景。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
模糊,晃动,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雾的毛玻璃。但景象的轮廓,在逐渐清晰。
无影灯惨白的、均匀的光。银白色金属工作台冰冷的、光滑的边缘。布满细微裂纹、光芒黯淡的共鸣器基座。全息屏幕上,那些微弱、但不再是一片空白的、代表着各种参数和波形的、跳动的光点与曲线。
还有……
视野的边缘,一侧,是那个熟悉的、佝偻瘦削的、穿着破烂拼接衣物的背影——K。他背对着我,站在控制面板前,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分析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另一侧,视野的更边缘,是平台上,陈敬平静、安宁的侧脸。他依旧在沉睡,但呼吸的起伏,在模糊的视野中,显得异常平稳、悠长。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紧绷,只有一种近乎纯净的、深度的休憩。
我……“看”到了。
“感觉”到了。
“存在”于此。
修复,尚未完成。大脑深处,那深蓝色的“奇点”依旧沉重、布满裂痕,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隐痛。全身的肌肉骨骼,如同被拆散后又粗暴组装起来的生锈机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冰冷的、尖锐的酸痛和无力感。喉咙干涩灼痛,嘴唇皲裂,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
但,
我,
回来了。
完全地,清醒地,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破碎的“工具”,模糊的线索,和那个转瞬即逝的、暗金色的、回应的“光点”的记忆。
我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尝试转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带来一阵眩晕。但视野随着转动,变得更加完整。
K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那专注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如同墨染。那双疲惫、复杂、充满罪孽与悲伤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评估、审视、或程序性的冰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的疲惫、某种如释重负的松懈、以及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近乎“敬畏”或“困惑”的…… 凝视。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冰冷的、充满仪器嗡鸣和“卡俄斯”场能残留气息的空气中,无声地对视了许久。
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我极其艰难地,用嘶哑、破碎、几乎无法成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光点……”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我肺部所有的空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K的身体,似乎随着我的咳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这残破的声带和意识,是否真的有能力“提问”。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