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K——或者说，是那个在漫长岁月和系统摧残后，刚刚被“卡俄斯”兼容固件加载时散发的、纯净的协议“场”，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让一丝真正属于“阿德里安·K”的、破碎而痛苦的意识得以窥见天日的、可悲的混合体——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工作台上那点温暖的、旋转的白色星云光点，投向虚无的远方，又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早已被鲜血和疯狂埋葬的过去。
“……分歧……不可调和。”他开口，声音嘶哑，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的废墟和程序的枷锁中，艰难地挖掘、拼凑，“乔安娜……她看到的不是‘连接’，是‘征服’。不是‘共生’，是‘进化’。她要剔除所有‘不完美’，所有‘错误’，建立纯粹的、高效的、永恒的……‘秩序’。”
“我反对。激烈地。在核心会议上，在私下里……我告诉她，那会毁了‘卡俄斯’的灵魂，会制造怪物，而不是桥梁。”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仿佛依旧在滴血的痛苦，“她……没有听。她得到了资方和部分激进派的支持。项目资源开始向‘优化’倾斜。‘卡俄斯’被边缘化。我的权限被一步步限制，访问被监控……”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仿佛回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后来……我发现了。她不仅在推行‘优化’，她还在……偷偷修改系统的底层协议。植入了一些……我最初设计中没有的、带有强烈‘引导’和‘筛选’倾向的指令集。甚至……她在尝试将志愿者的意识图谱，向某种她预设的‘模板’进行‘校准’。莉莉的早期痛苦数据……就是证明。”
“我收集证据。准备在高层会议上摊牌。揭露她的篡改，警告所有人‘摇篮’正在滑向深渊……”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巨大的、迟来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和悔恨，“但她……先动手了。”
“一次‘常规系统维护’……我被授权进行深度神经接口调试，以解决一个早期原型机的数据延迟问题。乔安娜提供了‘优化’后的调试协议……说是能提升效率。”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布满细密新旧伤痕、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手，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就是那次调试……她植入了东西。不是病毒……是更精密的、伪装成系统安全补丁的……意识枷锁与人格覆写协议。”
“我的记忆……被有选择地模糊、覆盖。我的核心认知逻辑被强行扭曲、绑定到‘摇篮’的‘高效运行’与‘清除冗余’指令集上。‘阿德里安·K’……那个坚持‘卡俄斯’、反对‘优化’的创始者，在系统的记录里，变成了一场‘实验事故’的牺牲品，不幸‘脑死亡’。而一个全新的、基于我部分生物特征和知识库、但剔除了所有‘错误’理念和‘不必要’情感的……‘清道夫’协议执行终端……被‘激活’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每一个字背后，都仿佛浸透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寒意。乔安娜不仅杀死了他，还把他变成了自己最忠诚、最冷酷的猎犬，用来清除所有像林远这样，可能威胁到她“完美进化”之路的“杂质”。
“所以……你杀了林远。”我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疑问，只是陈述。胸腔里的火焰，在得知这更加黑暗、更加扭曲的真相后，并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尖锐。对乔安娜的恨，对沈恪那复杂算计的怒，对眼前这个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可悲存在的复杂情绪……全部拧成一股更加沉重、更加黑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