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安问出那句话后,便静静地看着茶案后的青衫男子,等待他的回答。
在她的认知里,这座万仙坊市的主人,那位传说中的宁阁主,就是广场雕像上那个面容俊朗、气质出尘的青年。
那尊雕像她端详过不止一次,雕工精湛,神韵内敛,一看便是照着真人刻的。
宁歌:有点眼光,但不多!
可眼前这人......
面容平淡,五官寻常,气息内敛得如同凡人,与那雕像不说毫无关系,简直是云泥之别。
难道是那位宁阁主的弟子?或者是负责接待客人的管事?
辛夷安正思忖间,那青衫男子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告诉她有眼无珠!
“宁阁主在哪里?”
宁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那股“老子这么大一只你看不见,真是有眼无珠”的微妙情绪,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辛夷安。
“我就是。”
三个字,平淡,简洁,没有任何强调或解释。
辛夷安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宁歌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似乎在努力寻找与那尊雕像的相似之处。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辛夷安,拜见宁阁主。方才言语冒昧,还望阁主海涵。”
她的反应极快。
不管眼前这人为何与雕像不同,既然玄武亲自带她上来,且此人端坐主位、气度从容,那便绝不可能是假冒的。
方才那一问,已是失礼,若再纠结于此,只会显得自己愚蠢。
宁歌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平静,方才那丝无语之色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却疏离的淡然。
“无妨。坐。”
辛夷安欠身致谢,在茶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来,姿态端庄,却不显拘谨。
她正要开口寒暄几句,探一探这位宁阁主的虚实!人怎么可以和自己的雕像不像到这种程度的啊!!
她的目光,忽然被观景台另一侧的景象吸引。
那里,靠近巨大的灵晶幕墙处,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的常服,衣料上乘,剪裁合体,虽不是正式的宫装,但那份骨子里的矜贵与从容,只需一眼便能认出,大乾公主,夏映棠。
果然在这里!辛夷安目光微凝!
此刻的夏映棠,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灵气流转,呈现出一种极其玄妙的波动。
她的身周,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若隐若现,那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仿佛只要靠近一些,便会被无形的锋芒割伤。
更让辛夷安心头剧震的,是夏映棠此刻的修为气息。
炼气……
十二层!
辛夷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自己是炼气十一层,卡在这个境界已经两年有余。这两年间,她尝试过无数方法,师尊的指点,宗门的秘法,各种辅助修炼的天材地宝,甚至冒险进入过几处秘境寻找机缘,但炼气十二层的那道门槛,始终纹丝不动。
她太清楚炼气十一层和十二层的差距了。
那不仅仅是灵力总量的差别,更是对天地感悟深度的鸿沟。
迈过那道门槛,才算是真正触摸到了无敌天骄的根基,才有资格在未来的仙路上走得更远。
可此刻,夏映棠,那个此前还是靠着蕴灵珠才能修炼的大乾公主,正盘膝坐在那里,周身流转的,赫然是炼气十二层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辛夷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夏映棠,目光近乎贪婪地感知着那道身影周身的一切,她想要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修为、气息、灵力波动、以及……
等等。
那是什么?
辛夷安的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除了夏映棠修炼时自然散发的灵力波动,还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特殊的气息。
那气息锋锐,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金精之气凝聚成的本源。
灵根的气息。
而且是金属性的灵根。
辛夷安对灵根气息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
靠山仙宗以培育灵植、炼制灵药闻名于世,对灵根、灵脉、灵植这类与天地本源相关的事物有着独到的研究。
她作为朝露真君的真传弟子,自然没少接触这方面的典籍,也曾亲自参与过对门下弟子灵根的检测和鉴定。
她太清楚不同品阶灵根散发的气息有何差异了。
下品灵根的气息,驳杂而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消散。
中品灵根的气息,稍显凝实而平稳,如同山间溪流,虽不壮阔却绵长不绝。
......
而天品灵根,辛夷安只在宗门典籍中读到过关于天品灵根的记载,从未亲眼见过,靠山仙宗当代没有天灵根弟子,老前辈又长年闭关不给参观,她自己也只是地灵根。但此刻,当那股锋锐、纯净、仿佛能切开一切虚妄的本源气息钻入鼻腔时,她瞬间便明白了。
这绝对不是和她一样的地灵根!
这就是天品灵根。
金属性天灵根!
夏映棠体内,有金属性天灵根!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辛夷安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转头,看向茶案后的宁歌。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与试探,只剩下难以抑制的震惊与,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灼热的渴望。
宁歌正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的陨龙湖,仿佛对辛夷安的震惊毫无所觉。
又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但请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吗!?
而此刻,观景台另一侧。
高要的身影如铁铸般立在夏映棠三丈之外,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似松弛,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笼罩着周围十丈方圆,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的目光,越过夏映棠盘膝的身影,落在刚进入观景台的辛夷安身上。
此前在辛夷安进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就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要的眼神中,有着难以想象的寒意。
公主殿下融合天灵根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受任何打扰,虽然此刻宁阁主出关,有那位深不可测的白虎护法坐镇,安全无虞,但辛夷安的出现,依然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害怕她会打扰,而是害怕灵根买卖被靠山仙宗得知。
她看见了什么?
她感知到了什么?
她……会不会将天灵根的消息传回靠山仙宗?
高要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这辛夷安,是宁阁主放进来的,纵有千般不满,他也不能发作。
因为这里是万仙坊市,是宁仙阁的地盘。辛夷安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得到了宁阁主的许可。关键是,刚才再次见到宁阁主的时候,李老传音跟他说,宁阁主修为和他相当,这就让高要觉得不可思议了。
明明一月之前还是元婴初期的样子......旋即想到白虎,其实宁阁主的修为,也可以想通了。
他若贸然阻拦或驱赶,只会触怒那位深不可测的阁主,坏了陛下的大计,为此恶了宁阁主得不偿失。
高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向辛夷安时,更多了几分警惕与审视。
李乘云盘膝坐在夏映棠另一侧,须发皆白的面容上,双眸微微开阖。
他的感知比高要更加敏锐。
辛夷安的目光落在夏映棠身上,然后骤然凝固,继而转向宁歌,最后……
那道目光里,有震惊,有渴望,还有一丝......李乘云活了数千载岁月,太熟悉那种目光了。
那是发现天大机缘时,无法抑制的贪婪与觊觎。
但李乘云没有动。
一个月前,白虎那道轻描淡写的目光,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在这万仙坊市,在宁仙阁的地盘上,任何异动,都是找死。
他只是静静地盘膝坐着,周身气息平稳如渊,仿佛对辛夷安的出现毫不在意。
只是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复杂。
靠山仙宗,似乎也要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