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寺，藏经阁顶层。
燃晋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灵机光幕。
光幕上正在重播万仙池的直播录屏，还有其他人留影下来当时宁歌和昆仑仙宗那些人对峙的场面，这是多宝的灵机播放的。
画面中，昆仑仙宗那两百位散仙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万仙池的七彩光芒将整座星辉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燃晋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沉默，第三遍是冷汗涔涔。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昆仑仙宗八劫散仙萧白被宁歌两巴掌抽飞，看到了两百位散仙跪在虚空中向宁歌低头认栽，看到了万仙池里抽出的一件又一件天劫至宝。两百位散仙。昆仑仙宗的散仙数量比万佛寺的罗汉堂弟子还多。而就是这样强大无比的阵容，在宁歌面前连屁都不敢放！
天仙，那可是天仙啊。
一个在凡界自由活动的天仙，一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在身。
怪不得， 宁仙阁敢售卖灵根！原来是一点都不怕被人吃干抹净啊！
论狗！万佛寺都没有宁仙阁狗啊！
燃晋枯坐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他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等了。
靠山仙宗罗川和无极剑宗剑无心还在做着三家联手瓜分宁仙阁的美梦，而他早已经看到了真相，宁仙阁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本来就等着行动之后，他卖了两家，给万佛寺在宁仙阁面前出出风头。
当然，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一丝到时候要是真能拿下宁仙阁，也不是不行的想法。
所以他才把合体老祖搬出来，就是让其他两家出全力！
而现在他更加确定，别说三家联手，就是三十家联手，在天仙面前也不过是一群蝼蚁。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宁仙阁的怒火降临之前，主动投诚。
而且要快。
越快越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
燃晋脱下那件穿了数百年的主持袈裟，那件袈裟是万佛寺历代住持的信物，以天蚕灵丝织就，镶金缀玉，华贵庄严。
他将袈裟叠好，放在蒲团上。
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套在身上。
铜镜里的老和尚不再像万佛寺的上代住持，倒像一个在乡间小庙里敲了一辈子木鱼的普通老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这次去万仙坊市是求见宁阁主，不是去摆排场的。
昆仑仙宗那帮散仙穿着黑袍统一制式法袍多威风，最后还不是跪了一地？在宁仙阁面前，排场摆得越大，死得越快。
几个时辰后，疯狂坐了不少传送阵的老和尚终于赶到了万仙坊市。
中心大厦。
燃晋站在那座银白色高楼的一层大厅里，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灵机领取点、贡献任务面板、巡逻的宁仙卫傀儡，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和传统修仙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高效，规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走到前台，对护卫微微合十。
“老衲万佛寺上代住持燃晋，求见宁阁主。”
前台护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穿着普通灰袍的老和尚，自称是万佛寺住持。万佛寺在护卫的信息之中是有的，天荒域几大顶级势力之一，地位仅次于大乾。
但这个老和尚的穿着也太朴素了，和传闻中万佛寺住持的金光闪闪的形象完全不搭。
不过护卫没有多问。
在万仙坊市待久了，什么怪人都见过。
他将消息汇报了上去。
观景台。
宁歌正靠在蒲团上翻看万仙论坛。
灰色光团的讨论帖热度居高不下，有人已经开了投票猜贾家是不是得罪了阁主。
他嘴角微微一勾，正要往下翻，灵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前台护卫的消息弹了出来：“阁主，一层有位自称万佛寺上代住持的老和尚求见。法号燃晋。”
万佛寺。
宁歌眉头微挑。
大乾宣布加入宁仙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天荒域这些大势力，万佛寺、无极剑宗、靠山仙宗等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既不表露敌意，也不主动靠拢，像是集体失明了一样。
不对，靠山仙宗那个青玄，就.....
现在倒好，昆仑仙宗那帮散仙刚跪完，万佛寺的人就来了。
这帮秃驴消息倒是灵通。
也是，多宝已经回到万佛寺了。
正好闲来无事，见见也无妨。
宁歌回复了个“可”字，然后看向坐在对面喝茶的玄大。
“玄大，有客人。万佛寺的。”
玄大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精神头很足，站在宁歌身后，重新恢复了大乘期妖兽应有的气势。
他其实也想去开万仙池的，只是他没有天劫至宝的需求，都有点后悔自己也应该转修散妖，怪他天资无双，渡劫期完全没有压力！
片刻后，灵梯的门打开了。
燃晋从灵梯里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蒲团上的宁歌。
灰白色长袍，普通面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和万仙论坛留影里的宁阁主一模一样。没有威压，没有气势，就像个凡人。
但燃晋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现在也知道了，这位是天仙大佬！
他的目光扫到宁歌身后站着的玄大。
玄大这次没有放出气息，但燃晋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化形妖兽。
能站在宁阁主身后的妖兽，最少也是渡劫期。
甚至可能是大乘期。
万佛寺五位合体老祖加在一起够不够这位一只手捏，燃晋不太想验证。
燃晋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见过宁阁主。老衲万佛寺上代住持，燃晋。”
宁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是一个人在打量一只主动跑进自家院子的猫。
这老和尚的修为还算凑合，化神，在天荒域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已经算是一流高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老和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满脸褶子，要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扔街上就是个敲木鱼的普通老僧。
宁歌对他的印象倒是稍微好了一点点。
至少比那些穿金戴银的秃驴强。
毕竟宁歌对和尚一般不感冒。
“你是上一代住持？”宁歌随口问道，“那这一代住持是谁？”
燃晋恭敬地答道：“回阁主，是老衲的弟子法海。”
“法海？”宁歌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那法海怎么没来？”
燃晋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结果宁阁主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徒弟为什么没来。
不是应该先问“你有什么事”吗？他脑子飞速转了转，决定避开这个话题，总不能说“老衲是来告密的，带徒弟不方便”吧？
“法海在寺中主持寺务，不便外出。”燃晋答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阁主，老衲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说。”宁歌有点好奇了，你万佛寺不是我宁仙阁的，你跟我汇报？？？
“阁主！有人要害宁仙阁，我要举报！”
观景台里安静了一瞬。
宁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玩味。
“说吧，举报谁？是谁想害宁仙阁？”
燃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两个名字：“靠山仙宗老祖罗川。无极剑宗老祖剑无心。”
他语速不快，但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前段时间，他们找到老衲，密谋集结三大势力之力围攻宁仙阁。”
宁歌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哦？那你答应了？”
“绝无此事！”燃晋的声音陡然拔高，连额头上那几道皱纹都绷紧了，“老衲是为了稳住他们，假意答应。阁主请看此留影石，这是当时密谈的全程记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双手捧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宁歌接过留影石，注入一丝仙力，留影石的画面便在空中展开。
洞府之中，罗川和剑无心一唱一和，说宁仙阁让凡人修仙是逆天而行，是动摇修仙界根基。
凡人没有灵根，强行修仙只会让修士厮杀更惨烈。燃晋在画面中端茶沉默，面容悲悯，最后叹口气说“如此局面，不是老衲想要看到的”，承诺请出无上佛器助两位一臂之力。
无上佛器可媲美天仙一击。万佛寺有合体期老祖在沉睡，三个月可以唤醒。
三人商量了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战后瓜分大乾的地盘，每一条都推敲得清清楚楚。
画面播放完毕。
洞府中罗川和剑无心的兴奋笑容凝固在最后一帧。
宁歌关掉留影石，看着燃晋笑了一声。
“假意答应？怎么连合体境的底牌和无上佛器都掏出来了？万佛寺有几个合体期？”
燃晋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后背的灰布僧袍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宁阁主问的问题，每一个都卡在最致命的地方。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这位可是能一巴掌抽飞八劫散仙的存在，在他面前撒谎等于找死。
“回阁主，五位。说一位是为了让他们信以为真，认为老衲是不得已才动用底牌。若是说五位，他们恐怕会心生忌惮，觉得万佛寺出全力另有所图。”
宁歌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解释。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万佛寺假意答应这两个宗门，是为了稳住他们？”
“对啊，阁主，万佛寺对宁仙阁忠心耿耿啊！日月可鉴啊！”
宁歌靠在蒲团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燃晋，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很平静，燃晋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几息之后，宁歌才慢悠悠开口：“可你们都没加入宁仙阁，谈何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