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芒离开指尖之后迎风便长,从一根手指粗细化为一道数十丈长的青色剑光,剑光通体剔透如青玉,但剑刃两侧的空气在剑光经过的瞬间被切割出两道白色的气浪,气浪边缘还有细密的黑色空间涟漪在微微颤动。
愤怒归愤怒,打架是认真的!
这只是试探,但天仙六层的试探也不是天仙四层能轻松接下的。
沧月面色不变。
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月白色长袍无风自鼓,他的右手在身前轻轻画了一个圆。
圆的边缘浮现出一层极薄极亮的银白光芒,那光芒不是仙力护盾,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空间法术,镜月之环。
这是他在凡界当昆仑老祖的漫长岁月中琢磨出来的神通之一。
凡界的空间不如仙界稳固,更容易被撕开,也更容易被操控。
他在凡界的时候没少利用空间裂缝作战,久而久之便悟出了这手以空间为镜、反转攻击的法门。
飞升仙界之后,空间稳固了不知多少倍,这一手的威力也相应打了折扣,但它依旧是沧月最得意的术法之一。
青色剑光斩在镜月之环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剑光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在接触到镜面的一瞬间被完整地反射了回去,折射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擦着韩夜的身侧疾射而过,劈向他身后的云层。
云层被劈开了一道长达数十里、整齐如刀切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青芒残留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韩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一手,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天仙四层正面挡下天仙六层的剑芒,虽然刚才那一剑并非全力,但沧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偏转,说明他对术法的理解深度远非同境界天仙可比。
这个被姬宏发配到丙等矿的家伙,果然不简单,天赋极高。
也是,能在凡界苟到天仙的,有这个实力,也是应该的!
“真有两下子。”韩夜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那份恼怒反而淡了。
不管他和沧月在身份上有什么过节,强者对术法的精妙运用值得认可,这是仙界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沧月却没有跟他客气。
镜月之环消散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韩夜瞳孔微缩,右手一翻,那只金色小钟从袖中飞出,在他身周化为一层金色钟形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几乎是在光罩成形的同一瞬间,沧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不到三丈的距离。
银白长发在罡风中散开,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凝聚着一团凝练至极的银白色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月华般冷冽的光芒,直接朝金钟光罩拍了下来。
月破。
这一掌才是沧月真正的看家本领。
月破既是他自创的炼体功法,也是一门掌法神通,取“明月清辉破阴霾”之意,将体内的仙力高度压缩在掌心,以点破面,专攻坚固防御。
天仙四层的仙力全数灌入掌心那一团银白光球中时,光球所蕴含的爆发力足以越级打破天仙五层乃至天仙六层的防御。
银白掌印落在金色钟罩上的瞬间,韩夜只觉得整座金钟都在震颤。
不是那种被外力击打之后嗡嗡作响的震颤,而是一种从钟体内部渗透进来的沉闷震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钟壁中穿过,要将他的仙力护罩从内部瓦解。
韩夜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这是术法穿透,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把掌力的一部分越过了外壳屏障,直接作用在内层结构上。
这种程度的术法控制力,他在昆仑天仙境中见过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金钟光罩在月破的冲击下碎裂,化为漫天金色碎光。
韩夜被迫飘退。
他的反应极快,在金钟破碎的瞬间,左手已经在准备一个复杂的手印。
手印完成的瞬间,他身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青色火焰,火焰形如莲瓣,九朵青焰莲在他周身同时盛开,形成一道崭新的防御层。
青焰莲花并非他主修的攻伐神通,而是他在一次游历中从某个古老遗迹中得到的防御术法。
青焰的温度极高,但对主人自己无害,而当它们被作为防御层使用时,任何触碰青焰的攻击都会被青焰中蕴含的净化之力反向灼伤。
沧月的月破余威撞在青焰莲华上,银白光球与青色火焰剧烈交织。
青焰的净化之力开始灼烧沧月的掌力,银白色的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但同时,沧月掌心那股穿透性的震动也在不断冲击青焰莲花的根基,这些莲花是靠韩夜的仙力维持的,而月破的穿透特性恰好可以用来干扰仙力供给的稳定性。
银色与青色在两人之间僵持了整整三息。
然后同时炸开。
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云层被撕开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真空区。
沧月借势飘退数十余丈,落在爆炸冲击波的边缘。
韩夜也退了,退得更远一些,不是被逼退的,而是他主动拉开的。
刚才那三息的僵持中,他分明感受到沧月的掌力在不断地渗透莲华防御层,穿透的效率比正面冲击还要高。
这一掌如果多僵持片刻,他的莲花防御说不定又要被破。
“你这些术法神通都是哪里来的?”韩夜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怪他好奇。
仙界昆仑的术法传承虽然博大精深,但沧月用的这两种神通,他一个都没见过。
既不是昆仑的正统术法,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支旁系的用法。
“在凡界闲着的时候瞎琢磨的,就问你强不强。”沧月信口胡说道。
事实上确实是瞎琢磨的。
他在凡界当了这么多年昆仑老祖,凡界的事务早就被他交给手下人打理了,自己每天闭关参悟术法,有的是时间,久而久之便积累出一套完全属于他个人的术法体系。
无聊的时候就爱琢磨这些东西。
韩夜沉默了。
一个刚飞升的天仙,用自创的术法挡住了天仙六层的两次攻击,并且反客为主破了他一道防御。
他忽然明白了,姬宏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对下界这个家伙念念不忘。
至少不全是因为记仇,小心眼。
还有一点就是,忌惮!
姬宏可能太清楚沧月的天赋了。
他和沧月从同一个凡界时代走出来,亲眼见证过沧月在凡界是如何碾压同辈的。
他知道如果让沧月得了仙界的资源,哪怕只是仙界最普通的修炼环境,沧月的修为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到那时候,他和沧月之间那点旧怨就真的说不准了。
所以姬宏一听说沧月飞升,立刻动用手中的权力把他发配到丙等矿。
不是为了羞辱他,羞辱只是顺便的。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沧月还没成长起来之前,用最温柔的刑罚,无尽的岁月、稀薄的仙气、没有资源补充的消耗,把沧月耗死。
就像沧月上一任那个看守,在石室里慢慢衰老,直至坐化。
这既是报复。
也是斩草除根。
当然,还有折磨的快感,估计等沧月寿元不多了,姬宏会来好好装一波。
韩夜把目光重新落在沧月身上。
月白色长袍被罡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从破损处可以看到沧月的皮肤上没有任何震裂或灼伤的痕迹。
刚才那场硬碰硬的对轰,沧月没有受伤,甚至脸色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只是天仙四层,却似乎能和天仙六层打成这个样子。
韩夜觉得自己如果下杀手,也未必能轻松拿住沧月。
这个发现让他的杀意淡了几分,他向来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
宁歌:把怂说得这么睿智,也是没谁了。
两人暂时分开,各自悬在虚空中调息。
沧月站在韩夜上方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藏在审视底下的好奇。
刚才那两轮交锋,韩夜的出手虽然凌厉,但每一次都有收力,没有往死里打。
剑芒被偏转之后他只是微凝了一下,没有追加更狠的攻击;月破破开金钟罩之后他的反应是拉开距离,而不是趁沧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反击。
这说明韩夜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做绝的人。
好现象。
“呵呵,狗腿子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嘛。”沧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韩夜被他这一句话又把火气勾上来了。
“你能不能别狗腿子狗腿子地叫?”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叫你什么?监视狗?跟屁虫?偷窥狂?”沧月每一个词都在精准地戳韩夜的痛处。
韩夜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这家伙就是想激怒他,他越气越中对方的圈套。
不过沧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韩夜有点懵,想杀他?应该不是。
“我叫韩夜。”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昆仑天仙,只是在唐勾真仙旗下做事!不是你说的什么狗腿子!我从来不做狗腿子!”
沧月眨了眨眼,你从来不做狗腿子???你怎么有脸说这话的啊!
他倒是没想到韩夜会主动报名字。报名字本身是一种微妙的姿态,我可以跟你打架,但我不想跟你匿名打架。
这是一个愿意把自己放在明处的姿态。
“沧月。”他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他知道对方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韩夜说。
“所以你承认你是专门来盯我的?”
韩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文字陷阱里。
他不承认吧,任务令拿不出来,但沧月的出身来历他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巡视矿场”能解释的。
他承认吧,那就等于坐实了“狗腿子”这个骂名。
“不说话就是默认。”沧月替他做了决定。
“我没默认!”韩夜急了。
“那你解释。”
“......”韩夜想解释,但他发现这个任务的性质,不管怎么解释都绕不开“监视”二字。
而监视一个被发配的天仙,怎么说都显得小家子气,是的,小姬就是小家子气,你随便派个凡人来得了。
“我不是姬宏的狗腿子。”他最终只能说这一句。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不是姬宏的狗腿子,这意味着他可以接受来自姬宏对立面的接触,不会无脑拒绝,也不会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沧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扬,开始进入宁歌交代的正题。
“既然不是狗腿子,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来盯我,姬宏给你多少好处?”
韩夜懵了一下,回道:“姬宏没给我好处啊。”
“哦哦哦。是唐勾,唐勾给了你多少好处?”沧月很快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