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墨兄，您说的是，您说的极是。”韩夜连连点头，态度恭顺得像是朱墨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哥，“我这不也是为了能把任务执行得更好嘛，补充点丹药，适应持久战，才能更好地为唐大人效力不是？”
朱墨斜睨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从似笑非笑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韩夜，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
他伸出手，在韩夜面前打开又合上，那动作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如果你能孝敬孝敬我的话，或许我能在唐大人那里为你美言几句。毕竟咱们是熟人嘛，我也不想看你因为这点小事被唐大人责罚。”
韩夜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反而比刚才更加灿烂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似的：“朱墨兄您太够意思了！能被您照拂是我韩夜的福气！小弟我...”他一边说一边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中品仙石，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脸上还恰到好处地堆出一丝窘迫的红晕，“小弟囊中羞涩，这次出来带的仙石都用来买修炼丹药了，身上实在没剩多少。这点心意，还望朱墨兄不要嫌弃。”
一块中品仙石。
折合一百块下品仙石。
对于天仙来说，这点仙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仙石难赚屎难吃！
朱墨低头看着韩夜捧在掌心里的那块中品仙石，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仙石，在眼前晃了晃，嗤笑一声：“韩夜，你这混得也太惨了吧。一块中品仙石？在唐大人手底下做事，连点像样的积蓄都没有？说出去都丢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脸。”
他把仙石收进袖中，又上下打量了韩夜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没什么价值的旧家具。
“算了算了，看在咱们同僚一场的份上，这次就帮你遮掩了。下次长点记性，多备些仙石在身上，别每次都拿一块中品仙石打发我。”
说完他拍了拍韩夜的肩膀，拍得极重，天仙七层的掌力刻意没有收住，韩夜被拍得肩膀往下一沉，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朱墨满意地笑了笑，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沧月第二眼。
韩夜保持着笑容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朱墨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才缓缓收起笑容。
他转过身，发现沧月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你被他敲诈，不是第一次了吧。”沧月说。
韩夜没有否认。
他只是默默地把刚才被朱墨拍皱的衣领整了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敲诈勒索过的人：“习惯了。他叫朱墨，天仙七层，也是攀附唐勾真仙的人之一。比我受宠得多，唐大人手底下的好差事都先给他，剩下的边角料才轮到我。这人心眼极小，就因为唐大人有次随口夸了我一句‘办事还算麻利’，他就记恨上了。从那以后，凡是又苦又累又没油水的任务，全推给我。这次来丙等矿盯你的活，也是他在唐大人面前美言了几句才落到我头上的。”
沧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终于明白韩夜为什么在矿场上空被骂狗腿子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了，这人被排挤、被压榨、被敲诈，不得不夹着尾巴在夹缝里求生存，关键是没有得到攀附相对于的回报，才会对狗腿子怎么在意。
连敲诈他的同僚都比他的修为高一层，他连翻脸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归根结底，咎由自取，你不攀附不就行了？？？
韩夜：行行行，你清高！！
“你在唐勾那里混得也不怎么样。”沧月说。
韩夜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面对朱墨时真实得多，但也苦涩得多：“何止不怎么样。人家朱墨是唐大人的心头好，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今天这一块中品仙石，我已经被他敲了好几次了。每次他偶遇我，都是这个套路。不给？他转头就去唐大人那里添油加醋，说我任务期间消极怠工、贪墨经费、跟散修厮混。没有的事他能编出花来。给了？下次继续要，而且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沧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想起宁歌之前跟他说的，先接触，看看对方好不好接触，如果对方没有表现出恶意，倒是可以接触接触。韩夜这个人，心眼多是真的多，脸皮厚是真的厚，还要多看看，才能看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总之，能屈能伸的韩夜，这种人，比那个朱墨还要可怕。
在沧月的视角里，他觉得，韩夜要想弄死那朱墨应该是不难的。
当然，也有可能那朱墨也是伪装的，毕竟他混得比韩夜好，这种人，也不简单。
“走吧。”沧月转身朝平价区走去，“回去再说。”
韩夜跟上，步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谁都没有再说话。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之后不久，原本已经走远的朱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街角一根仙灯柱的阴影下，脸上那副刻薄嘲讽的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沉思。
他转过身，眯起那双小眼睛，盯着沧月和韩夜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个人。
韩夜旁边那个人！
月白色长袍，银白长发，面容俊朗，气息深沉！他刚才没有在意，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张脸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哪里呢？
朱墨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转身离去，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翻找记忆。
他回到自己在白帝仙城租的洞府，盘膝坐在石榻上，闭上眼睛仔细搜索仙识中储存的影像。
唐勾真仙给他看过的任务玉简、宗门通报、各矿场的看守轮值表、近期飞升的新人名单，一张又一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然后停在了一张留影画像上。
沧月！凡界昆仑飞升的天仙，姬宏老祖亲自批注发配丙等矿的那个倒霉蛋。
唐勾真仙派韩夜去盯的那个人！
朱墨的眼睛猛地睁开。
韩夜和沧月在一起？派去盯梢的人，和盯梢的对象肩并肩走在白帝仙城的街道上，有说有笑，还一起进了罗天商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韩夜不但没有在认真执行唐大人的任务，反而跟任务对象搞到了一起。
沧月和韩夜：什么叫搞到一起？？？你有毒吧！
一个被姬宏老祖亲自发配的罪仙，韩夜不但不盯紧他，还跟他称兄道弟、一起逛仙城、一起逛商会？
沧月和韩夜：你他妈自己联想的吧？
这是叛变！
朱墨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兴奋。
他激动得在石榻上来回踱了好几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件事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
韩夜那个碍眼的家伙，不得不说，长得比他出众、办事比他麻利、唐大人还夸过他一句，光是这些就够让朱墨不爽的了。
现在他手里攥着韩夜的把柄，只要把这件事往唐大人那里一报，韩夜就完了。
一个勾结罪仙、欺瞒真仙的罪名压下来，轻则废去修为逐出昆仑，重则直接打杀。
不管哪种结果，以后唐大人手底下的好差事都是他朱墨的了，嗯，不对，现在也全都是，啧，就是除掉一个威胁。
他越想越兴奋，伸手去摸传讯符，指尖刚碰到玉符的冰凉表面，又停了下来。
不对！
朱墨的手指悬在传讯符上方，眯起眼睛，开始重新盘算。
如果把这件事直接报给唐大人，韩夜确实会完蛋。
但韩夜完蛋之后呢？他能得到什么？唐大人最多夸他一句“办事得力”，然后给他安排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任务，也就是这样了。
唐勾真仙的抠门是出了名的，赏赐从来都是小恩小惠，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会落到他们这些天仙手里。
但如果他不立刻上报呢？韩夜和沧月一起进了罗天商会。
罗天商会是什么地方？那是白帝仙城的商会，背后是白帝本人，韩夜为什么和沧月出现在罗天商会？
是购买资源，还是贩卖资源？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手里应该有资源的！
沧月是姬宏老祖亲自发配的罪仙，刚到仙界不久，按理说穷得叮当响，可他居然进罗天商会做交易。
这说明什么？说明沧月身上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是某种能变现的资源。
而韩夜这个家伙，本来就不老实，他才不相信这家伙囊中羞涩呢！
如果他先不告诉唐大人，而是利用这个消息去敲韩夜一笔呢？
韩夜跟沧月混在一起，这件事，韩夜应该也不想被唐勾大人知道吧。
他掌握着韩夜背叛唐大人的证据，这个证据就是悬在韩夜头上的刀。
他可以先用这把刀把韩夜榨干，不，不止韩夜，连沧月一起榨。
等榨干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块仙石、每一件宝物，再把消息报给唐大人，让唐大人收走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
这样一来，他能两头通吃。
朱墨想到这里，忍不住阴笑了一声。
他在石榻上重新盘膝坐下，将传讯符收好，开始仔细琢磨敲诈的具体方案。
韩夜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软骨头一个，脸皮比白帝仙城的城墙还厚，为了保住自己什么都肯做。
只要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不怕他不就范。至于沧月，一个刚飞升就被发配的罪仙，在仙界无根无基，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
先榨干，再毁掉。
完美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