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婵和九头虫战斗的时候,远在天庭的一处宫阙之中,玉液琼浆的醇香正弥漫着一间雅致的偏殿。
殿中陈设简单却极有讲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河图,笔意苍劲,显然是名家手笔。
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玉香炉,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角落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灯架,灯焰跳动如豆,将整间殿宇笼罩在温暖而柔和的光晕之中。
杨戬坐在几案一侧,身姿挺拔,脊背如松。
他头戴三山飞凤冠,身穿一件玄青色鹤氅,内衬银甲,腰束玉带。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额间那道天生的第三只眼闭合着,只在眼皮中央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竖痕。
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既有武将的英武,又带着几分文士的儒雅。
在他对面,一个少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单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很。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灵动。
他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系着,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越发显得幼嫩可爱。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战袍,袍角随意地散落在蒲团边缘,腰间系着一根金色丝绦,挂着一枚小巧的乾坤圈。
赤足踩在蒲团上,脚踝处各系着一枚银铃,偶尔动一下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正是哪吒。
“二哥,你这酒是哪儿弄来的?”哪吒仰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睛亮晶晶的。
“入口绵柔,回味却带着一股凛冽之意,跟我以前喝过的那些仙酿都不一样。”
杨戬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北俱芦洲那边的一位老友送的。说是用千年冰魄果配了北海深处一种异兽的骨髓酿制而成,万年才有可能出一坛,总共也没几坛。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坛过来。”
“那感情好!”哪吒也不客气,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说起来咱们好久没这么坐着喝酒了。上次一起喝,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杨戬想了想:“封神之后,你回乾元山那一趟,我去找你,你在山脚下那棵老桃树下摆了一桌。我记得你当时还把太乙师叔藏了三元会的那坛猴儿酒偷出来了。”
哪吒“噗”地笑出声来:“那是他活该!谁让他整天说我还小不能喝酒,那坛猴儿酒他藏了整整三元会,我每次去都闻得到味儿,就是不给我尝。我偏要把它偷出来!”
“后来呢?太乙师叔没找你麻烦?”
“找了,找了大半天。”哪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以为是被哪个山精野怪偷了,满山遍野地找,就是没怀疑到我头上。后来实在找不着,还跑来天庭找太白老儿算了一卦,太白说那酒已经被人喝进肚子里了,化成了一泡尿,他才作罢。”
杨戬摇头失笑,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深沉,天河横贯长空,亿万星辰在夜幕中无声闪烁。
这座偏殿处在天庭的东南角,位置不算显赫,但胜在清幽,不受那些繁杂的仙官往来打扰。
杨戬有时候上天庭办事,办完了不想赶着回灌江口,就会来这里坐一坐,偶尔哪吒得了空,也会过来陪他喝两杯。
两人随意聊着封神时期的一些旧事,说当年朝歌城外的那些大战,说那些并肩作战过的道友,也说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说着说着,哪吒忽然停了下来。
他歪着头,看着杨戬的面色,有些奇怪地问道:“二哥,你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杨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面色确实在方才那一瞬间变了。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毫无来由地涌上心头,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前后后不过一两息的功夫,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种心悸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悸。
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怎么了二哥?”哪吒坐直了身子,面上嬉笑的神色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杨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刚才……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口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哪吒盯着他看了几息,放下酒杯,语气也沉了下来:“二哥,你我是修行之人,到了你我这个境界,早已超凡脱俗。若无缘由,断不会凭空生出这种心悸之感。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杨戬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念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封神时期,他父亲杨天佑和大哥杨蛟死时。
那种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心悸,正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示警。
想到这里,杨戬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杨戬站起身,转身看向偏殿窗外浩瀚的星海,声音低沉,“我家里可能出事了。我得回去看看。”
哪吒也跟着站了起来,赤足踩在地上,那两枚银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跟你一起回。你一个人我总归不放心,万一真有什么情况,多个人多双手。”
“那就有劳三弟了。”
“二哥说什么客气话。”哪吒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
“当年在朝歌城外的战场上,咱们可是肩并肩杀出来的交情。”
杨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哪吒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偏殿,各自掐动法诀,化作两道流光从天庭的南天门方向掠出,朝着下界的灌江口方向疾驰而去。
以两人的速度,即便横跨半个天庭,也不过盏茶的功夫。
南天门的守将看到是杨戬和哪吒,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
这两位在天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一个是三坛海会大神,谁敢拦他们?
两道流光穿过云层,如流星坠地般落入灌江口的地界。
灌江口的夜色静谧如常。
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杨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田野间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城镇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切都安详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杨戬落在杨府大门前,玄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一切如常,府中的禁制完好无损,门口的草头神还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站着岗。
看起来很正常。
但越是这样正常,杨戬心里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他大步走进府中,直接找到了今夜值守的草头神首领:“今晚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草头神首领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回二爷,一切正常。府中内外都巡过了,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那哮天犬呢?”
“狗爷傍晚时分出去了一趟,后来……后来又回来了。”
“后来?”杨戬捕捉到了那个时间词,“说清楚。”
草头神首领想了想,如实禀报:“就是傍晚的时候,狗爷从外面回来,看起来神色有点慌张,还问了一嘴二爷在不在。小的说二爷访友去了,狗爷就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好像在等什么。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三小姐来了。”草头神首领道,“三小姐跟狗爷说了几句话之后,狗爷就跟着三小姐一起出去了,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戬瞳孔猛地一缩。
“杨婵来过?”
“是的二爷,三小姐来了一小会儿,在院子门口跟狗爷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狗爷跟着一起走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杨戬的身体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