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坛海会大神府的门前,依旧是一片慌乱。
两个仙侍手忙脚乱地将哪吒从地上抬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这次好像是有点严重吧。
那天王,也太严厉了!
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神这般模样,浑身遍布灼烧的焦痕,那张原本灵动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仙侍查探了哪吒的气息,确认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维持着,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那遍体鳞伤的惨状惊得眼眶发红。
“快去,快去请人!”年长的仙侍对另一个年轻仙侍急促道。
“大神伤成这样,我们的丹药根本不管用。你去太白金星府上,请太白大人过来一趟!”
年轻仙侍不敢耽搁,连声应着便转身飞奔而出,在云路上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太白金星的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太白金星府邸坐落在天庭西侧一片清静之地,府门前种着几株苍翠的松柏,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
年轻的仙侍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对守门的道童说明了来意,道童也看出事情紧急,赶紧进去通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白金星便跟着那仙侍匆匆出了府邸。
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手里握着拂尘,面容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一路上仙侍简要说了事情的经过,大神被李天王从玲珑宝塔中扔出来,浑身都是火烧的伤痕,昏迷不醒。
太白金星听完眉头紧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这李靖,又闹什么幺蛾子?
真把父子关系凌驾在天庭仙职之上不成?又对哪吒动用私刑!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来到三坛海会大神府的时候,哪吒依然躺在门内前厅的地面上。
那些仙侍已经把他抬到了柔软的地毯上,又找了几床薄毯盖在他身上,但他浑身散发出的灼热气息依然烫得吓人,整个人蜷缩在毯子下面如同一团将熄的炭火。
太白金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哪吒的身体,面色又沉了几分,确认是玲珑宝塔中的佛门火焰灼烧所致。
那种火焰带着一种特殊的法则侵蚀之力,专门克制哪吒的莲花肉身,寻常疗伤丹药几乎起不到作用。
要不是有这塔,哪吒不至于被弄成这样。
太白金星没有多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丹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金色丹丸。
他轻轻掰开哪吒紧咬的牙关,将那粒丹药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和的暖流顺着哪吒的喉咙滑入体内,那股暖意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体内残留的灼热气息缓缓驱散了几分。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哪吒的面色终于从那种死灰一般的苍白中恢复了一线血色,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起初是空茫的,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的梁柱,仿佛还没有从漫长的昏迷中回过神来。
唉,真是造孽啊。
太白金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给哪吒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眼前的状况。
过了许久,哪吒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他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太白金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白金星这才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我来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哪吒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疼。”
“疼就对了。”太白金星的语气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多的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玲珑宝塔里的火把你的莲花肉身烧透了三层,神魂也受了损伤。那粒金丹只是暂时稳住了你的伤势,想要完全恢复,还得靠你自己慢慢调养一段时间。”
“说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哪吒沉默了。
他偏过头去,侧脸对着墙壁的方向,那双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意被他很快地眨了回去。
“只不过是心生贪念罢了。”
太白金星一愣,心生贪念?
“因为何事?”
太白金星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蹲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又过了许久,哪吒开口了。
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方才稳定了几分:“我从佛门小祖宗那里得来了一枚大罗道果。只要炼化了就能直接踏入大罗金仙之境。我带回府中准备闭关,结果……被他看到了。他为了抢那颗道果,把我关在玲珑宝塔里烧了半个月,我实在扛不住了,只能交出去。交出去之后他又多关了半个月才放我出来。”
太白金星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大罗道果。
这四个字的份量他当然清楚。
那种东西在洪荒之中极其罕见,即便是天庭宝库之中也未必能寻得一枚。
如果哪吒真的炼化了那枚道果,以他的天资和根基,迈入大罗之境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到了那个时候,李靖那座玲珑宝塔还能压得住他吗?
但李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先下了手。
李靖:?太白果然是高人。
“你方才说……佛门小祖宗?”太白金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佛门何时多了一位小祖宗?那人是谁?”
哪吒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如实道:“那人叫祁冬。是准提圣人的子嗣。那枚大罗道果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获得的。”
太白金星的面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准提圣人的子嗣?西方二圣之一的准提圣人竟然有子嗣?这个消息对他而言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佛门那边藏得倒是严实,天庭这边几乎没有任何风声走漏。
“此事可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没有敢拿圣人开玩笑。”
太白金星心思活络了起来,这可是一个重要情报,要汇报给陛下。
没想到啊,佛门圣人也思恋凡俗情爱。
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圣人也玩这么花,尤其是佛门圣人,真是谁都想不到啊。
难道是佛门即将大兴,先乐呵乐呵?
“你可知那小祖宗现在在何处?”太白金星问道。
哪吒摇摇头:“我和那位分开的时候是在华山,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了。”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颗道果,现在落在李天王手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天王成为大罗板上钉钉,那哪吒以后的日子,估计不好过。
“我可以跟陛下申请,让你远离天庭,去别地坐镇。”
哪吒,没有说话,沉默了。
太白金星沉吟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依然蜷缩在毯子里的哪吒,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李靖,忒不是东西了,血脉相连,下这么狠的手。
哪吒也犟,不愿当逃兵。
“你先好好养伤。”太白金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稳重的语气。
“我的建议你好好想想。李天王虽然是天庭重臣,但他对你做的这些事,已经不止是家事了。天条禁令之中,擅用重刑私囚天庭正神,本身就有违律法。”
哪吒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太白金星一眼。
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感激,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太白金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前厅,朝着府门外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粒金丹的药力还需要两天才能完全吸收。这期间不要乱动,让仙侍们好好照顾你。”
“哪吒,有时候逃避固然可耻,但有用。”
哪吒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太白金星踏出三坛海会大神府的大门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看远处重重叠叠的琼楼玉宇,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天帝所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