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没有等天帝开口,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加清晰的、如同把积压了多年的东西一次倾倒出来的决绝:“陛下,事到如今,臣也不为李天王隐瞒了。”
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哪吒身上。
还有料?
不会吧,不会吧,哪吒是真要摁死李靖?
要知道,刚才哪吒的建议,不一定能成功。
毕竟没什么实际性的东西,就恶心恶心人而已。
现在听这话,是有大料啊!
哪吒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李靖担任天庭兵马大元帅期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贪污天兵天将资源、吃空饷等等罪大恶极!这些事在天军中早已不是秘密。”
哪吒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备好的诉状。
“更有甚者,他在与北俱芦洲妖族作战期间,暗中与妖族女子私会淫乱,泄露大军关键情报,导致大量天兵天将无辜陨落。那些战死的将士们的冤魂至今还在北俱芦洲的战场上徘徊不得超生,这一切都是拜李天王所赐。”
“陛下,臣不怕家丑,这李天王与老鼠精私会,且那妖精有了身孕!李天王毫无疑问,触犯了天条!”
“为了那些无辜亡魂,为了天庭之威严,臣强忍...也要大义灭亲!”
李靖的面色在听到与妖族女子私会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变得一片煞白,那种煞白比方才的蜡黄更加彻底,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不是,哪吒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你!你胡扯!”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音般的尖锐。
“污蔑!这是污蔑!陛下!求陛下明察!”
哪吒垂着眼帘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简,那玉简表面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显然是信息记录玉简。
他将其举在身前,微微躬身道:“陛下,臣并非空口无凭。李靖与那妖族女子往来联络的留影、军饷账目的副本、他调离精锐天兵的调令记录等等,臣皆有实证在此。”
他说完之后将那玉简交给了从御座旁走下来的内侍,内侍双手接过躬身上前呈到了天帝面前。
天帝接过那面玉简,仙识在其中扫过。
冕旒的珠帘后面,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光。
玉简中的内容详实而清晰,从李靖调动的军资流向到几次关键战斗中的兵力部署异常,再到数段与一位妖媚妖族女子的密会留影,每一条都指征明确,如同一张被细细编织起来的网,将李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完整地收录其中。
哪吒...天帝这个时候,却有些高看哪吒一眼了。
朝堂上安静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只有李靖那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殿堂中回荡着,带着一种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绝望和恐惧。
“假的。都是假的!”
“那不是真的,陛下,那都不是真的啊!”
“绝对是逆子伪造的,陛下不要相信啊。”
李靖明显沉不住气了,刚才哪吒以神志不清为由想要让天帝惩罚他,他只是愤怒,却不慌张,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哪吒这逆子把他的底给掀开了。
这才是致命的。
搞不好,真要下凡走一遭。
天帝放下了手中的玉简,目光从冕旒后方落下来,直直地落在软榻上那道枯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中已经带上了一层难以想象的冷意。
“李靖。”
那两个字从御座上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朝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触犯天条,不容饶恕。即日起褫夺天王封号及兵马大元帅之职,贬下凡间,入轮回之苦,三世不得封神。生前功过,尽数勾销。功过簿上,一条不留。”
天帝的声音在凌霄宝殿中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如同被刻在无形的青铜板上般沉重而不可更改。
李靖的身体在软榻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翻涌起一种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喉咙中却因为惊恐无比只能发出如同溺水者般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他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滚落下来跪地求饶,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只能在榻沿处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瘫在了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如同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陛下!陛下饶命啊!求陛下开恩,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在空荡的殿堂中回荡着,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哀嚎。
你那是知错吗?你那是知道怕了?
真是搞笑。
要是这样的话,这大元帅之位是不是空出来了?
好家伙,天蓬的位置空了出来,现在李靖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朝堂上众仙的目光落在那道瘫在地上的枯瘦身影上,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翻涌。
有人漠然,有人则嘴角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该死的,一定压住,不能笑出来了!
那些与李靖素有旧怨的两教仙官们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靖当年在封神之战中立场摇摆反复无常,对两教弟子多有刁难之事众人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看到他落得这般下场,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恶气总算吐出来了几分。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底深处同样翻涌着快意。
当年这笔账他们可一直记着。
之后或许可以找到李靖的转世,好好安排一下。
最好是就此沉沦,再也无法归来。
太白金星望着那团瘫在地上的枯瘦身影,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让你别来别来,你非要来,这下好了,哪吒都不惯着你了。
两个内侍走上前来,将瘫在地上的李靖架了起来。
李靖那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体在内侍手中轻得如同一捆干柴,他的意识似乎已经在惊恐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是机械地、断断续续地低声念叨着“饶命”“开恩”之类的字眼。
内侍们架着他从凌霄宝殿的侧门退出,那身素白的内袍在门口的光影中一闪即逝,消失在门外的长廊深处。
凌霄宝殿恢复了安静。
众仙重新站回各自的队列中,那道原本属于托塔天王的位置空出了一片明显的空隙,如同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缺口。
哪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空位上有片刻的停顿,随即收了回来。
他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如同将背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放下之后的平静和释然。
那只被他收入袖中的玲珑宝塔似乎在他袖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他轻轻抬手按了按袖口,那塔便安静了下来。
天帝的目光从下方收回来,冕旒的珠帘重新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的声音再次从御座上落下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和威严:“退朝。”
众仙躬身行礼,队列开始从凌霄宝殿中缓缓退去。
各种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在殿外的长廊中重新响起来,关于今日这场大朝会的议论如同被投入了池水的石子般在人群之中荡开层层涟漪。
哪吒和杨戬并肩走在队列的最后方,两人的步伐不快不慢。
太阳星的光线从长廊的窗格中斜斜地射进来,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杨戬偏头看了哪吒一眼,低声道:“哪吒,你后悔吗?”
哪吒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仙官队列,声音平和中带着一种如同翻过了一页书后的淡然:“后悔一说从何谈起?早就该断了,今日不过是把该收的尾收了。”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了凌霄宝殿的长廊,向着天庭西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