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祁冬的面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书案上交握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面部肌肉在炭炉火光映照下的阴影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抽动。
那个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死字太直接了,也太重了。
他想要解决的问题是能够让自己活下去,能够摆脱这具肉身的束缚,能够踏上长生之路。
而祁冬给出的答案却是让他去死。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只有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空气中响着。
铜灯盏中的火焰偶尔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摇动一下,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然后又恢复稳定。
祁冬见嬴政不说话,再次说道:“之前就说过,你身体的问题,已经无法轻易解决,只能放弃这个身体。”
“你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与其等死,不如自己主动暴毙。”
“这样的话,我保住你的灵魂,不久的将来,让你再次重生,摆脱束缚,轻装上阵,甚至踏上长生之道。”
嬴政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问话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稳和一种藏在那沉稳底下的犹疑:“只能如此吗。”
他不是在质问祁冬,也不是在拒绝那个提议。
他只是在确认。
确认除了这条路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经历过一次死亡了,那一次死亡是在他彻底完成统一大业之后慢慢缠上他的。病痛、衰弱、无力和最后的咽气,那个过程他虽然已经重来了一次,但那种被自己的肉身背叛的绝望感依然清晰地刻在记忆深处,从来没有消退过。
如果可以,他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路了。
那些修士的丹药,对他们人,有用,对他而言,都是无用的垃圾。
甚至加重了他的负担。
祁冬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认真而笃定,没有任何动摇:“只能如此。”
“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再经历第三次人生,也可以拒绝我。”
“一旦答应了我的提议,那你以后,就是宁仙阁的人了。实话跟你说,宁仙阁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诸天万界的伟大势力。而洪荒世界,也只是诸天万界之一而已。”
当然,洪荒在洪荒诸天,是独一的。
他的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重量。
他说完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补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了嬴政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些话中的含义。
诸天万界!?不属于这个世界??
洪荒世界也只是其中之一???
嬴政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已经反复看过无数遍的地图上。
那些线条勾勒出的疆域曾经是他一生追逐的目标,是他从上一次人生到这一次人生都在为之奋斗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那幅地图上的所有土地合在一起就是天下的全部。后来他知道那只是南赡部洲的一角,出了七国的范围还有更多更广的人族聚居地。
再后来他知道了天庭、佛门、妖族、阿修罗族和火云洞的存在,知道了这片天地比自己想象的广阔了无数倍。
而现在祁冬告诉他,就连这片天地也只是诸天万界中的一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书案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抬起来放回了原位。
宁仙阁,这等势力,真的存在吗?
然后他听到祁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平稳和从容:
“嬴政,你觉得修炼一途,是不是需要天赋才能修炼?”
嬴政不知道祁冬为什么在这个节点上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思维依然顺着这个问法运转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
他在两段人生中接触过足够多的修士,上辈子他就试过修仙,这辈子比上辈子更早也更多地尝试了各种法门。
那些修士和仙师们都告诉他同一个结论,修炼需要资质,需要先天禀赋,而他没有。
祁冬继续说下去:“那么我告诉你,宁仙阁旗下的诸多世界,已经做到了全民修仙,没有例外,哪怕没有修仙的天赋,宁仙阁也能给予他们天赋,让他们踏上修炼之道。”
嬴政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双深沉的、已经在两段人生中被磨砺得足够沉稳的眼睛中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一点:“即使是那些底层百姓也会得到修炼机会吗?”
祁冬点头,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无一例外,一视同仁。”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告诉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先脱离洪荒,在其他世界建立大秦,造就一个仙秦,以后再回到洪荒。”
“而这个机会,只有我们宁仙阁可以给你。你仔细想想吧,机会只有一次,你拒绝了,我会离开,后面我会抹除你的记忆,再无其他人知晓。”
“如果你答应,我们可以利用你身上的气运,抽取来自诸天万界的宝物,如果成功,你的未来也有一些自己的底蕴。”
他说完之后就沉默了下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安静地落在嬴政的面容上,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压。
怎么选择,就看嬴政自己了。
嬴政坐着的姿势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朝椅背靠了靠,目光从祁冬的面容上移开了,落在炭炉中跳动的橙红色火焰上。炉中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灰,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灼光,在目光注视下缓慢地明灭着。
他的呼吸很平稳,手指也重新松开了,但他脑中翻涌的思绪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在想,祁冬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
一个不属于洪荒的势力,一个能让全民都踏上修仙之路的组织,一个能在背后之人眼皮子底下庇护他的灵魂、将他送到另一个世界重建大秦的计划。
那些话听起来太宏大也太遥远了,远到他作为凡人的认知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彻底接纳。
但他又想,祁冬刚才向他透露的信息,关于天庭佛门妖族和火云洞的信息,关于皇和帝的位格叠加在他身上的后果的信息,关于有人在他体内布下枷锁的信息,这些都已经确确实实地得到了验证。
那些不是凭空编造的,那些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情,是他自己能够感受到和认知到的。
祁冬从一开始就没有欺骗过他。
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眼前这个提议呢。
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己刚刚建立的帝国的心脏位置上,坐在他用了两段人生都登上的巅峰处,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巅峰只是一座浮沙上的堡垒。
他没有修为、没有长生、没有真正能够抗衡那些更高层级存在的力量。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走向衰败,就像上一次人生那样,只是这一次可能更快。
而祁冬给他的不是一条虚幻的空头承诺,是一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方案。
脱离洪荒,在其他世界建立大秦,成为仙秦,以后再回来。
那个方案需要他先放弃这具肉身,需要他去经历一次死亡,但如果那个死亡之后等待他的是一个真正可以修炼可以长生的未来,这一次死亡他愿意走。
嬴政的目光从炭炉上收回来,重新落到了祁冬面上。
他的面容上那层短暂的犹疑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出了选择之后的平静。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属于帝王的、在重大决断之前特有的沉稳和郑重:“我可以带大秦将士一起离开吗。”
祁冬想了想,小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斟酌。
他沉默了两三息的时间,然后开口回答,语速不快不慢:“他们会战死,我会收走他们的灵魂,到了另外的世界,重塑躯体,继续跟随你,也作为你的底蕴。”
嬴政在听到战死二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说出了那句最终的决断:“但凭仙师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