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茶肆之间。
原本还在称赞童贯手段雷厉风行的人，渐渐换了口风。
“十万大军，又有火炮、铁骑相助，竟连梁山寨门都没摸进去？”
“高俅当初败了，说是他不会用兵，可如今童贯亲自来了，又能如何？”
“看来那梁山还真不是寻常山寨，朝廷这么多精锐都奈何不得。”
一些江湖人物更是改变了态度。
此前童贯扫平外围山寨时，各处山头人人自危，许多小寨连夜关闭山门，不敢招惹官军锋芒。
可如今消息传开。
原本压在他们头上的那股压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二龙山上。
邓龙听闻童贯接连失利的消息后。
他当即召集山中头领议事。
此前关闭的山门重新开启，巡山人数增加，招募人手的计划也再次提上日程。
清风山、桃花山等地，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谨慎。
那些原本因为童贯威势而收缩的山寨，开始重新恢复活动。
江湖之中，对于朝廷的畏惧正在逐渐降低。
而梁山的声势却不断升高。
一个月后。
五百余艘战船尽数完工，齐齐泊在北岸码头。
二百艘大型海鳅船一字排开，船身巍峨，船首如鳅昂首，生牛皮覆面映着日光泛着冷光；
三百艘快船、走舸分列两侧，帆樯林立，遮天蔽日。
船上甲士持戈而立，弓弩手列成数排，远远望去，水面上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堡垒，声势骇人。
童贯在众将簇拥下登船检视，踏着舷梯走上旗舰楼台。
海风卷起他的帅袍，望着绵延数里的船队，胸中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抚掌大笑，声透水面：
“有此坚船利舰，何愁水泊不平！高俅鼠目寸光，只知驱使步骑硬冲，连正经水军都练不明白，焉能不败？”
身边一众偏将连忙附和。
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唯有呼延灼、徐宁二人立在船舷边，望着水泊深处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舰，驶入水泊腹地后，只会变成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吉时已到，北岸号角长鸣，声震云霄。
童贯身披金甲，亲自坐镇中军最大的海鳅旗舰，一声令下，三万精锐鱼贯登船。
随着帅旗挥动。
二百艘海鳅船列成中军大阵，三百艘快船分列左右两翼，船队浩浩荡荡驶入水泊。
船桨齐动，划开湖面。
激起层层白浪，比此前陆路进攻的声势更盛数倍。
行进之初，异常顺利。
梁山外围的几处小型水寨，守军望见官军巨舰压来，草草放了几轮箭便弃寨而逃，连寨栅都来不及焚毁。
水面上零散游弋的梁山快船，更是一触即退。
只敢远远放几声冷箭，根本不敢正面阻拦。
不过半日，官军便接连收复三处水寨，推进了数十里水程。
童贯站在旗舰楼台之上，望着一路收复的空寨，愈发得意。
他端着酒盏，俯瞰着脚下的船队，笑道：
“本帅还当梁山贼寇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仗着小船灵活偷袭，遇上真正的水师巨舰，便不堪一击！”
身边众将纷纷躬身奉承。
都说大帅英明，运筹帷幄，踏平水寨只在旦夕之间。
呼延灼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双鞭。
他清楚得很，这一路畅通无阻，本就是吴用故意让出的外围缓冲。
越是往里走，水道越险。
等巨舰彻底陷入港汊迷宫，才是真正的杀局。
徐宁立在另一侧，目光扫过两岸茂密的芦苇荡，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水面平静得反常，连水鸟都不见几只，这绝非无兵把守的模样，反而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可他一言不发，只装作全神贯注戒备的样子。
船队继续深入，水道渐渐变窄。
原本开阔的湖面被一座座洲渚分割开来，四周芦苇丛生，港汊交错纵横，如同迷宫一般。
海鳅船体型庞大，吃水深。
为了避开浅滩与暗礁，只能沿着主水道缓慢前行。
原本严整的方阵被迫拉长，前后舰船相隔渐远，左右两翼的快船也被洲渚隔开，呼应越来越吃力。
有偏将察觉不对，上前躬身道：
“大帅，此处地形复杂，水道纵横，芦苇深处极易藏兵，不如先扎住阵脚，派快船探明前路，再行进军不迟。”
童贯却不以为意，挥手笑道：
“贼寇早已望风而逃，沿途水寨都弃之不顾，何来埋伏？不过是些芦苇荒滩，能藏得住多少人。”
他遥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梁山主寨轮廓，语气急切：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趁贼寇未及布防，一鼓作气直捣主寨！”
军令传下，船队加快了划桨的频率。
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水网之中。
没人留意到，水面上的雾气，正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深处、从水面之下，一丝丝、一缕缕地涌了出来。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漫延；
然而行至午时，雾彻底浓了起来。
先是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水汽，沾在甲胄上泛着潮气，转眼之间，白雾便如潮水般从芦苇荡、港汊深处涌了出来，顷刻间弥漫了整片水域。
三步之外不见人影，十步之外不分船舰。
连头顶的日光都被遮得朦胧黯淡。
远处山巅之上，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借八百里水泊地气引动浓雾，将官军整支舰队都裹进了白茫茫的迷障里。
官军船队瞬间乱了套。
前后船只失去联络，艄公喊破了嗓子也听不到回应；
左右两翼被洲渚与雾气隔开，连帅旗都看不见踪影。
水手们只能凭着模糊的喊声辨认方向，不少海鳅船偏离了主航道，船底擦过暗礁，发出“咯吱”刺耳的刮擦声，惊得船上士卒失声惊呼。
各船将官连声喝喊整顿阵型。
可雾气太重，号令传不出数丈便散了。
整支庞大的舰队像被蒙住眼睛的巨兽，困在水面上进退不得，乱作一团。
童贯站在旗舰楼台之上。
望着四周白茫茫一片，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心头第一次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刚要传令全军后撤、退出雾区。
忽闻四面八方的水面上，骤然响起震天的呐喊与战鼓声。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