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祝朝奉正醉卧在床榻上，鼾声如雷。
外面的喊杀声隐隐传来时，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便又要睡去。
在他看来，不过是庄丁夜间巡守闹出的骚乱罢了。
梁山猛攻不下，今日更是偃旗息鼓，眼看就要撤军了，今夜能出什么事？
直到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满是血污与惊恐。
庄主！不好了！梁山杀进来了！
祝朝奉猛地睁开眼，酒意瞬间消了大半。
他坐起身，皱眉斥道：慌什么！不过是几个毛贼夜袭，栾教师自会处置——
不是夜袭！是大军！西寨门失守了！后山密道也被打开了！粮仓和草料场都起火了！
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祝朝奉脑子里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床榻上。
西寨门失守？后山密道被打开？粮仓起火？
他踉跄着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扇。
窗外，火光冲天，半边夜空都被映成了血红色。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祝朝奉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
脑中忽然闪过这几日梁山那一次次看似凶猛却又差了一线的攻势。
第一日，云梯架了七次，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
第二日，西墙被轰出裂口，敢死队冲上寨墙，却又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第三日，梁山偃旗息鼓，士气低落，仿佛随时要撤军……
那些失败……
原来都是假的。
梁山根本不是攻不下。
而是在等他们自己放下戒心，等他们以为梁山不过如此的时候，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如果强攻，梁山至少要折损大半兵马才能破庄；
可如今里应外合，几乎兵不血刃便杀了进来。
好……好算计……
祝朝奉喃喃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一股彻骨的悔恨与愤怒从心底炸开。
宋江！吴用！你们戏耍老夫！
祝朝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酒杯翻倒，他一把抓起墙上的佩剑，厉声喝道：
“来人！”
“召集庄中所有亲兵！”
“传令祝龙、祝虎、祝彪、栾廷玉、孙立等人立即带人随我前往西寨门！无论如何，先把梁山贼寇赶出去！”
“是！”
亲兵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主厅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数百名祝家庄精锐亲兵已经迅速集结，祝龙、祝虎、祝彪、栾廷玉等人也带着庄丁赶了过来。
祝朝奉手握长剑，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只要还有这些人马、只要栾廷玉还在，祝家庄便还有机会。
他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栾廷玉。
此刻的栾廷玉，身上的战甲已经被鲜血染红，手臂上还有一道刀伤，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可他神色依旧沉稳。
祝朝奉看着他，声音竟有些颤抖。
“栾教师……”
“如今庄中出了内乱，梁山大军已经杀进来了。”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竟朝栾廷玉拱了拱手。
“老夫拜托你了。”
“祝家庄上下数万人口，如今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只要能保住庄子，保住这些庄丁，老夫日后必定重谢！”
说到最后，祝朝奉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往日里，他是独龙岗三庄之主，是高高在上的祝太公，可此刻，面对梁山大军压境，他终于放下了庄主的架子。
栾廷玉看着眼前的祝朝奉，沉默片刻。
随后重重点头。
“庄主放心。”
“栾廷玉既受祝家庄供养多年，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祝家庄覆灭。”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护庄到底。”
听到这句话。
祝朝奉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希望。
“好！”
“好啊！”
“有栾教师在，我祝家庄便还有救！”
说到这里他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一般，眉头猛地皱起问道：
“孙立教师呢？”
众人一愣，对啊。
如此大的变故，孙立身为副教师，掌管庄中军务，此刻为何不见踪影？
祝龙环顾四周，沉声道：
“刚才混乱之时，我便没有看到孙教师。”
祝虎脸色微变：“难道他去别处调兵了？”
祝彪却没有多想，只是不耐烦道：“管他去了哪里！如今梁山杀进来了，先杀出去再说！”
祝朝奉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厅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格外清晰。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首当其冲的是一位手提双戒刀，面容冷峻的汉子，正是行者武松。
而在武松身后。
赫然站着孙立、邹渊、邹润，还有解珍、解宝兄弟。
孙立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铁枪泛着幽光，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恭谨，只有冰冷的平静。
祝朝奉整个人被震住了。
手中的佩剑一声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副教师，竟然一直站在梁山那边。
这些日子，他与孙立同桌饮酒、共商防务，甚至将庄中布防的虚实尽数告知……原来一切，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孙立……你……
祝朝奉嘴唇颤抖，指着孙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立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望着祝朝奉，沉声道：
祝庄主，对不住了，我乃梁山之人，奉命潜伏，为的就是今日，你待我不薄，可各为其主，我不能不从。
各为其主？
祝朝奉惨笑一声，声音嘶哑：我祝朝奉待你如兄弟，将庄中防务尽数托付于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孙立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
比起祝朝奉的震惊，此刻的栾廷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师兄……
栾廷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竟然是梁山的人？
孙立的目光与栾廷玉相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
他与栾廷玉同门学艺。
多年情谊，栾廷玉一直将他当作兄长般信任。
可如今，他却亲手毁了栾廷玉守护的祝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