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中升之星奔驰4S店停车场。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但空气依然清冷。停车场很大,规划整齐,此刻已经停了二三十辆车,大多是来看车的客户,也有几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豪车,大概是提前到来的嘉宾。
但今天停车场的“主角”,显然不是这些车,而是人。
十七八个汉子,分散在停车场的各个角落。他们大多穿着深色衣服——或黑色的夹克,或藏青的棉服,或深灰的羽绒服。
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个个虎背熊腰,体格壮实。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有的独自或两人一组,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在停车场的过道上晃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辆辆驶入的车辆和走向展厅的人群;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干脆就蹲在从停车场主路铺向展厅正门的那条崭新的深红色地毯上,也不怕弄脏,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着,低声说着什么,发出粗粝的笑声。
他们不吵不闹,不堵路,不拦截车辆,甚至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存在感,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油,覆盖了整个停车场。
每一个驾车驶入的客人,都会下意识地放缓车速,警惕地看一眼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壮汉;每一个走向展厅的宾客,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加快了脚步,尽量避免与那些晃荡的汉子有任何视线接触。
气氛诡异而压抑。原本应该充满期待和喜庆的停车场,此刻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蒋鹏飞在顾成龙的陪同下,慢慢从维修车间的通道走了出来,来到了停车场。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步伐沉稳,表情平静,与周围那些散漫的汉子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他是核心,是那个让这些沉默力量聚集于此的原因。
“虎哥!”
“虎哥来了!”
看到蒋鹏飞出来,散在各处的汉子们立刻停止了闲聊和晃荡,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随意神色收敛,换上了一种混杂着恭敬和跃跃欲试的表情。
顾成龙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给蒋鹏飞介绍。
“虎哥,这是大斌,跟我好些年了,实在,能打。” 一个剃着青皮、脖子粗壮的汉子朝蒋鹏飞咧嘴笑了笑,点点头。
“虎哥好!”
“这是钢蛋,力气大,以前在工地上干,一把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身材敦实、手掌粗大的汉子憨厚地笑了笑。
“虎哥!”
“猴子,机灵,腿脚快,盯梢打探消息是把好手。”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挤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虎哥!”
“山炮……” “老四……” “黑子……”
顾成龙一个个介绍过去,蒋鹏飞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偶尔说一句“辛苦了”或“多谢兄弟们过来”。他的态度不算热络,但那份沉稳和气度,却让这些平日里在江宁区街头也算一号人物的汉子们,不自觉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他们能被顾成龙一个电话叫来,跨区跑到金陵,一是给顾成龙面子,二是顾成龙说了,是替一位“了不得的大哥”撑场面,辛苦费丰厚。如今见到这位“大哥”本人,虽然年轻,穿着体面不像道上混的,但那份眼神里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觉得,这人不简单。那辆停在旁边的黑色奔驰GLS 450,也无声地佐证着这位“虎哥”的实力。
蒋鹏飞走到一个蹲在红地毯边抽烟的汉子旁边,也蹲了下来。那汉子吓了一跳,赶紧要把烟掐了,蒋鹏飞摆摆手:“抽你的。”
他指了指地上光洁的红毯,和远处展厅玻璃门内隐约可见的鲜花和忙碌人影,淡淡地问:“里面挺热闹啊,在准备什么呢?”
旁边另一个汉子嘴快,嗤笑道:“听说是什么大人物来提车,搞什么交车仪式。妈的,卖个车还搞这么大排场。”
“哦?大人物?”蒋鹏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投向展厅方向,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场“仪式”对袁卫东和王明远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业绩,是面子,更是他们的前途和饭碗。而现在,他和他的这些“兄弟们”,就是悬在那场华丽仪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需要落下,只要悬在那里,就足以让主办方寝食难安。
他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兄弟们今天辛苦,大老远跑一趟。事情办完,我蒋鹏飞绝不会亏待大家。现在,就照成龙的安排,大家各就各位。记住,咱们是来讲理的,不是来闹事的。守规矩,别主动惹麻烦。但也别怕事,要是有人先不规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咱们占理,姿态要做足,但不惹事也不怕事。
“明白了,虎哥!”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劲儿。
蒋鹏飞点点头,和顾成龙走到停车场边缘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远远地看着展厅入口。他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像在等待什么。
而此刻,在展厅通往停车场的玻璃门后,袁卫东正死死攥着窗帘的一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透过玻璃,死死盯着停车场里那散落各处的十几条壮汉,以及树下那个平静抽烟的蒋鹏飞。
蒋鹏飞这一手太狠了!他没有让这群人堵门,没有喧哗闹事,甚至没有聚集。他们就那么“自然”地分散在停车场,像普通的等待的访客,或者无所事事的闲人。但你无法忽视他们,每一个走向展厅的人都会看到他们,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警察来了都没用——人家没违法,你凭什么驱赶?
这比直接堵门砸店更可怕。直接冲突,还可以强行处置,可以定义成“闹事”“寻衅滋事”。但这种沉默的、无形的包围和施压,让你抓不到把柄,却又如芒在背。
完了,全完了。
袁卫东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