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南头，西边第一家，很好找。
因为那房子虽然破，但院子很大，篱笆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三间土坯房。房顶的瓦还算完整，窗户有玻璃，但糊着报纸。院子里乱七八糟堆着些破烂——废铁、旧轮胎、几个破木箱，积雪覆盖下，显得更加凌乱。
车子在篱笆外停下。四人下车，果然看见篱笆有个大缺口，能直接走进去。院子里有脚印，新鲜的，看来主人刚出去或刚回来。
“就这儿了。”大熊说，率先从缺口走进去。
小刀、老炮、猴子跟上。
四人踩着积雪，走到房门前。门是两扇木门，没上锁，但里面插着门栓。大熊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粗哑的喊声，带着不耐烦。
“开开门，有事找你。”大熊说。
“大半夜的，有事明天说！”里面的人显然不想开门。
大熊朝老炮使了个眼色。老炮后退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栓断裂，门被踹开了。
屋里亮着灯，是盏白炽灯，光线昏暗。一个男人正坐在桌边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
男人四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很壮实，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膛黑红，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的主。此刻他瞪着眼睛，一脸怒容。
“我操你妈！谁啊？！敢踹老子的门！”李二驴拍案而起，顺手抄起了桌边的铁锹。
但他看清进来的四个人时，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面目凶恶，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大冬天的，半夜上门，肯定不是来串门的。
“你、你们是谁？想干啥？”李二驴往后退了退，但手里还攥着铁锹，色厉内荏。
“你是李二驴？”大熊走进屋，打量了一下环境。屋里比外面看着还乱，衣服、鞋子、酒瓶扔得到处都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
“是、是又怎样？”李二驴挺了挺胸脯，“我告诉你们，我李二驴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吓大的！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小刀冷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一拳打在李二驴肚子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李二驴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像被铁锤砸中，顿时弯下腰，铁锹“哐当”掉在地上。他张大嘴，想喊，但气上不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炮上前，一脚踹在他腿弯。李二驴“扑通”跪倒在地，疼得直冒冷汗。
“你、你们……到底想干啥？”李二驴终于喘上气，颤声问。
“找你谈笔生意。”大熊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半瓶白酒，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你家这房子，我们要了。二十万，签个字，按个手印，钱就是你的。”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合同，拍在桌上。
李二驴看了一眼合同，又看看大熊，眼神闪烁。他虽然是滚刀肉，但不是傻子。这四个人半夜上门，二话不说就动手，肯定不是正经买卖人。而且二十万买他这破房子？
这价格，做梦呢。
这房子带院子他可是听说了，最少上百万。
“我、我不卖。”李二驴说，语气软了些，但态度坚决，“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不卖。”
“不卖？”大熊笑了，笑容冰冷，“李二驴，我听说你在村里挺横啊，专欺负老实人，连傻子都打，连傻子的低保钱都抢。怎么，现在怂了？”
李二驴脸一白。他在村里确实横行霸道，但那是对付老实人，对付像阿迪那样的傻子。真遇上硬茬子，他比谁都怂。
“我、我没……”他想狡辩，“我、我那是……那是跟他闹着玩……”李二驴勉强解释。
“闹着玩？”大熊站起身，走到李二驴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我们也跟你闹着玩，好不好？”
他的眼神很冷，像刀子。李二驴浑身一颤，不敢对视。
“签，还是不签？”大熊问。
“我、我不签……”李二驴还在硬撑，但声音已经发抖了。
“行，有骨气。”大熊站起身，对老炮说，“老炮，教教他怎么签字。”
老炮咧嘴笑了，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啪”地甩开。甩棍是钢制的，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李二驴，听说你手挺欠，喜欢打人。”老炮用甩棍轻轻敲着自己的手掌，“今天，我就让你这双手，以后再也打不了人。”
“你、你们敢！”李二驴尖叫，“我、我报警！我告你们！”
“报警？”大熊嗤笑，“你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信你，还是信我们。我们有合同，有正规手续，是你自愿卖的。你身上的伤？那是你自己摔的，或者，是你欺负傻子的时候，被傻子打的。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李二驴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大熊说得对。他在村里名声太差，警察来了，肯定不会信他。而且这几个人，一看就是有背景的，他惹不起。
“我、我签……”他终于松口了，但还想讨价还价，“但、但二十万太少了，这房子虽然破，但地皮大，至少、至少得三十万……”
“啪！”
甩棍狠狠抽在李二驴背上。李二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一下极重，他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二十万，多一分没有。”大熊冷冷地说，“签，现在就拿钱。不签，我们继续。”
小刀上前，一脚踩在李二驴手上，用力碾。李二驴疼得嗷嗷直叫，手指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要断了。
两记甩棍重重地抽在他的小腿肚子上。
“奥！”李二驴惨叫。
“我签！我签！”李二驴终于崩溃了，哭喊着，“别打了，我签！”
小刀松开脚。李二驴的手已经肿了，青紫一片。他颤抖着拿起笔，在合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大熊拿出印泥。
李二驴的大拇指被按在印泥上，又在合同上按了手印。鲜红的手印，像血。
“早这样不就好了？”大熊收起合同，满意地点点头，“二十万，三天内打到你的账户。这房子，从现在起，是我们的了。你，马上搬走。”
“马、马上？”李二驴愣住了，“这、这么晚，下这么大的雪，我、我往哪儿搬？”
“我管你往哪儿搬？”大熊冷冷地说，“桥洞，破庙，爱去哪儿去哪儿。总之，钱到账，人必须搬走。不然……”
他看了眼老炮手里的甩棍。李二驴浑身一颤，不敢说话了。
“我们走。”大熊招呼三人。
四人离开屋子，留下李二驴一个人，趴在地上，看着肿成馒头的手，看着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合同，欲哭无泪。
外面，风雪更大了。四人快步走到车边，上车。车里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搞定。”大熊把合同收好，发动车子。
“熊哥，这李二驴，会不会报警？”小刀问。
“报警？”大熊嗤笑，“他敢吗？一个地痞无赖，欺负傻子可以，真遇上硬茬子，比谁都怂。而且他名声那么差，警察来了也不会信他。再说了，合同是他自己签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白纸黑字，他能怎么样？”
“也是。”小刀点头，“不过这家伙，确实欠收拾。打傻子，还抢人家低保钱。妈的，这种人渣，就该这么治他。”
车子驶出村子，消失在风雪中。而李二驴的破屋里，传出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被风声掩盖，没人听见。
这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滚刀肉，终于尝到了被人欺凌的滋味。只是这代价，太大——他失去了唯一的栖身之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平时作恶太多，连老天都不帮他。
风雪中，石鼓村的夜晚，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李二驴的悲剧，只是这场拆迁风暴中，微不足道的一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有风，有雪的夜晚，注定要发生很多的罪恶还有……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