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李二驴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那些人太可怕了。
大熊那四个人离开后，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了很久。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
背上挨的那几甩棍，火辣辣地疼，像有烙铁在烫。
右手被小刀踩过，还使劲碾过，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一片，手指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小腿上那个被铁棍烫出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皮肉焦黑，深可见骨，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神经，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在冰冷的地上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撑着没受伤的左手，一点一点挪到床边。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好不容易爬上床，他已经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屋里的灯不亮，李二驴趴在床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自己签了名、按了手印的那份合同。
它就放在床头，白纸黑字，还有那个鲜红的手印，像一张卖身契，更像一张死亡通知书。
二十万。他这破房子，卖了二十万。
这房子如果是在别的什么穷乡僻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是在金陵城的六宁区，二十万啥也干不了。都不够在镇上买个小点的二手房，甚至付个首付都差了很多。
关键是李二驴根本就不想卖。
这不关乎钱的事，这是家的事。
他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从出生就在这儿。爹死了，娘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破屋。房子再破，也是家。没了家，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他现在没了。白纸黑字，手印鲜红，他想赖都赖不掉。那四个人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搬走。不搬？那根烧红的铁棍，那根钢制的甩棍，随时会再落在他身上。
李二驴哭了。
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空荡荡的破屋里，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哭自己命苦，爹死得早，娘死得早，没娶上媳妇，没留下后代。
哭自己窝囊，在村里横行霸道半辈子，真遇上硬茬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哭自己蠢，为什么要签那个字？为什么不硬气一点？不就是挨打吗？打死算了，总比没了家强。
可后悔已经晚了。
合同签了，手印按了，房子不是他的了。
哭到半夜，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腔的怨恨。恨那四个人，下手那么狠。
恨拆迁，好好的村子，为什么要拆？
但最恨的，是阿迪。
对，就是那个傻子阿迪。要不是因为阿迪，他李二驴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李二驴的脑子不灵光，但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这些年他没少揍阿迪。
阿迪凭什么？
村里给他办了低保，每个月能领1000多块钱，凭什么不给自己办。
不就是自己有手有脚，也不傻嘛！
凭什么让他打扫村里的卫生，还给他一个月800块钱。凭什么不给自己。
所以他就打阿迪，抢他的钱。
抢钱的时候，真过瘾啊！不但能解决自己的经济问题，还能解决自己的情绪问题。
棍棒抽在阿迪身上的声音，阿迪被打的时候的惨叫声真好听。
凭什么抢自己的房子，不抢阿迪的，这不公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李二驴心里疯长。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不打阿迪，打自己呢？
“阿迪……”李二驴咬着牙，眼里冒出凶光，“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弄不死你……”
但他现在动不了。背上、手上、腿上的伤，让他连下床都困难。他只能趴在床上，一遍遍在脑子里幻想怎么报复。用棍子打，用砖头砸，用火烧……不，那样太便宜他了。他要慢慢折磨，让阿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别人打他，他就专打阿迪。
李二驴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梦见那四个人又来了，拿着铁棍，拿着甩棍，往他身上打。他跑，但跑不动，腿像灌了铅。最后被按在地上，一根烧红的铁棍慢慢靠近他的脸……
“啊——！”李二驴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还阴着，屋里光线昏暗。李二驴艰难地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口碰到床板，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雪很厚，白茫茫一片。
该搬走了。
那四个人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搬走。但他能搬哪儿去？桥洞？破庙？这大冬天的，去那些地方，冻也冻死了。
不，他不搬。房子是他的，凭什么搬？合同是逼着签的，不算数。他要报警，告那四个人非法闯入、故意伤害、强迫交易。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报警？警察来了，那四个人肯定不承认。合同上白纸黑字，有他的签名和手印，警察会信谁？而且那四个人一看就是有背景的，他一个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李二驴越想越绝望，越想越愤怒。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阿迪。
要不是因为阿迪，要不是因为蒋鹏飞，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阿迪……”李二驴咬着牙，眼里冒出凶光，“他们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不让你好过！”
他忍着剧痛，慢慢挪下床。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找了根棍子——手腕粗的枣木棍，是他平时用来防身的，也用来打阿迪。
握着棍子，他感觉有了点底气。
他要去找阿迪。他要打阿迪，往死里打。打完了，还要拉泡屎，逼阿迪吃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外面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上冻了，路有点滑。
他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管。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复。他要看到阿迪痛苦，看到阿迪求饶，看到阿迪吃屎。
从村西南头到村东头，平常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半个小时。到阿迪家时，他已经浑身冷汗，脸色惨白，但眼里的凶光更盛了。
阿迪家的院门关着，是那种老式的木门，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开。李二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