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峪村拆迁，从去年三月启动，原计划六月底完成。”王占伟的声音沉了下来，“但现在，翻过年的一月了，还有二十多户没签。期间发生了三次群体性事件，五次上访，两人住院。媒体曝光三次，市里通报批评两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严厉：“为什么搞成这样？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政府直接牵头，干部上一线，和村民面对面硬碰硬。村民认为我们是‘官方’，可以讨价还价，可以闹，闹得越大，得到的越多。”
常务副区长张海洋接话，语气沉重：“文峪村的教训很深刻。我们的干部不专业，缺乏拆迁经验，手段单一，要么一味妥协，要么简单粗暴。结果就是进度拖沓，矛盾激化，形象受损。”
“文峪村现在成了‘钉子村’，成了典型，成了反面教材。”王占伟敲了敲桌子，“市领导多次批评，要求我们吸取教训，改进工作。现在，石鼓村开发马上要启动，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他调出石鼓村的航拍图。村子不大，一百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道路狭窄。但位置很好，靠近区里主干道，交通便利。
“石鼓村规划为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总投资五十亿，建成后可提供五千个就业岗位，年税收预计三亿。”王占伟用激光笔指着图，“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是今年我区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决：“文峪村的教训告诉我们，政府直接牵头拆迁，弊大于利。干部精力牵扯过多，手段受限，效果不佳。我考虑，石鼓村的拆迁工作，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区委副书记李建军问。
“外包。”王占伟吐出两个字。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有些人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震动。
“外包给专业拆迁公司。”王占伟继续说，“他们专业，有经验，有手段。政府退到幕后，负责监督、协调、保障。企业在前台，按市场规则办事。
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减轻干部压力，让我们集中精力抓大事；第二，企业手段灵活，效率高；第三，万一出事，缓冲余地大，不至于直接冲击政府形象。”
常务副区长张海洋立刻附和：“我完全同意占伟书记的意见。文峪村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外包是成熟做法，很多地方都在用。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拆迁这种硬骨头，就该交给专业公司啃。”
宣传部长陈艳点头：“我也同意。文峪村拆迁期间，我们的干部疲于奔命，天天和村民扯皮，其他工作都耽误了。媒体一曝光，我们很被动。外包出去，政府超脱一些，进退自如。”
组织部长刘国栋也表态：“从干部管理的角度，我也赞成。我们的干部擅长行政管理，不擅长拆迁谈判。强人所难，效果不好，还容易出问题。交给企业，对干部也是一种保护。”
但纪委书记赵志刚开口了，语气严肃：“我有些不同意见。文峪村出问题，不是因为政府牵头，而是因为工作不细致、方法简单粗暴。如果外包给企业，企业以盈利为目的，可能更加不择手段。到时候出了更大的问题，谁来负责？文峪村只是有人住院，万一出了人命呢？”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气氛一凝。
政法委书记周明也说：“赵书记的担心有道理。拆迁涉及群众切身利益，敏感性强。企业为了赶进度、控成本，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威胁、恐吓、暴力强拆，这些在别的地方不是没发生过。到时候引发群体性事件，甚至恶性案件，还是区委区政府担责。”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所有人都看向王占伟，等他定夺。
王占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大家的意见都有道理。文峪村的教训必须吸取，石鼓村的工作必须做好。我的意见是，可以外包，但必须加强监管，规范操作。”
他看向赵志刚和周明：“赵书记、周书记的担心是对的。所以，我们要制定严格的规范和监督机制。第一，公开招标，选择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第二，签订严格合同，明确权利义务，特别是禁止暴力强拆、威胁恐吓等行为。第三，纪委、政法委、公安，组成联合监督组，全程监督。第四，设立举报渠道，发现问题立即处理。”
又看向张海洋：“张区长牵头，尽快启动招标程序。我建议考虑隆达实业公司，这家公司在我市做了不少项目，经验丰富，信誉比较好。当然，还是要走公开招标程序。”
然后，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文峪村的情况，不能再发生了。石鼓村的拆迁，必须在二月底前完成。现在是一月上旬了，时间很紧。外包是为了提高效率，确保进度。但同时，必须平稳有序，不能出事。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支持外包的人自然没意见。反对的人，见王占伟已经定了调子，而且提出了监管措施，也只好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王占伟在文件上签字，“石鼓村拆迁工作通过公开招标外包给专业公司，二月底前必须完成。张区长牵头落实，赵书记、周书记做好监督。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王占伟坐在主位，没动。张海洋走过来，低声说：“书记，放心，隆达实业那边我去谈。刘天龙这个人，有手段，但懂规矩，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把握好度。”王占伟说，“既要进度，又要稳定。文峪村的教训，不能再重复了。”
“明白。”张海洋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占伟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文峪村的事，让他很被动。这次石鼓村，必须漂漂亮亮地完成。这不仅关乎项目，更关乎他的前途。
外包，是不得已的选择，但也是现实的选择。政府不能再冲在一线了，不能再背锅了。让企业去干，政府监督，出了问题，也有回旋余地。
他想起刘天龙。那个人，手段是狠了点，但有效。只要不出人命，不搞出群体性事件，其他都好说。
有时候，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区政府大院里，路灯一盏盏亮起。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石鼓村，蒋鹏飞刚结束那场奇葩的相亲，开车回家。他不知道，一场关乎他家、关乎整个村子的风暴，已经在区委常委会上酝酿成形。而这场风暴的源头，正是文峪村的前车之鉴。
而他，即将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文峪村的悲剧，会在石鼓村重演吗？还是会有不同的结局？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场关于利益、权力、人性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而蒋鹏飞，这个身怀十亿秘密的普通人，将在这场较量中，扮演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