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
“蒋兄弟?”
两个人握手,然后相拥而笑。
当“周大哥”这个称呼从蒋鹏飞口中平静吐出,而周元伟脸上瞬间迸发出的那种混合了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神情,以及随后那过分热络甚至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感慨的举动,不仅让袁卫东如坠冰窟,也让在场所有看出些门道的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元伟是什么人?
中盛集团董事长,金陵乃至华东商界叱咤风云数十载的大佬,身家数百亿,平日里接触的都是省市领导、各界名流。
他或许会对同等量级的人物客气,或许会对有用之人礼遇,但何曾见过他对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露出这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般的激动神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者的由衷敬重?
只有周元伟自己知道,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眼神深邃的年轻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时间拉回到去年十一月底。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深处。
那时的周元伟,正处在人生的又一个低谷,或许也是他创业以来压力最大、心境最灰暗的时期之一。
中盛集团豪华汽车业务的年度财报预测已经出来,那个触目惊心的、高达数十亿的亏损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银行的催收函雪片般飞来,几个跟了多年的老部下委婉地提出想“休息一下”,集团内部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衰老雄狮,看着自己昔日的王国一点点崩裂,却似乎无能为力。
和许多成功的商人一样,周元伟在顺境时讲究排场,享受众星捧月。
但在逆境和巨大的压力下,他有一个独特的、近乎自虐的排解方式——不是去会所挥金如土,也不是找大师指点迷津,而是去爬山,或者进行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自驾远征。
用肉体的极度疲惫和与自然的直接对抗,来暂时忘却商业世界的烦恼,甚至从中汲取某种近乎原始的、对抗命运的力量。
他的登山成绩在富豪圈里堪称传奇,珠峰、乔戈里、干城章嘉……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高峰,他登顶了超过十五座,只是他为人远比王石低调,甚少对外宣扬。
那次,他选择了自驾。开着他那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奔驰G63 AMG,独自一人(当然,暗处有保镖车队远远跟随,这是他的底线),一头扎进了初冬时节已然寒风凛冽、万物凋敝的锡林郭勒草原。
他想在那片广袤、荒凉、冷酷无情的天地间,放空自己,或者找到某种启示。
头几天还好,壮丽的雪原,孤独的落日,偶尔遇到的牧民和蒙古包,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厄运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导航在穿越一片无人区时出了故障,将他引入了一条废弃多年的牧道。
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气象预报完全没有提及的“白毛风”(暴风雪)席卷而来。
刹那间,天地一片混沌,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狂风卷着雪粒和沙石,疯狂地抽打着车身,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G63强悍的四驱系统在深厚的积雪和暗冰面前也显得力不从心,车轮疯狂空转,最终陷进了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沟壑里,动弹不得。
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他试图用车载卫星电话求助时,发现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没电——出发前保镖检查过,但可能在极寒环境下耗电异常。
而他的手机,在试图寻找信号时,也因为低温自动关机了。车外是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和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风雪,车内暖气因为发动机长时间怠速开始变得微弱。备用电源?在检查行李时他才绝望地想起,为了轻装简行,他这次没带那个笨重的大家伙。
孤独、寒冷、以及渐渐升起的对死亡的恐惧,开始侵蚀这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商业巨子。
他裹紧所有能找到的衣服,蜷缩在驾驶座上,听着窗外恐怖的风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金钱、权势、地位,是多么的渺小和不堪一击。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考验还不够。就在暴风雪势头稍减,能勉强看清车外十几米的情景时,他看到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狼。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在车头灯光勉强照到的雪原边缘,幽幽的绿光点点浮现,像鬼火。
粗略一数,竟有四五十双!它们体型硕大,毛皮在雪地反光下呈现出灰白的保护色,咧开的嘴里滴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狼群显然也饿了很久,这辆抛锚的钢铁巨兽和里面散发出的“食物”气息,对它们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头狼发出一声长嚎,狼群开始缓缓逼近,呈扇形包围了过来。它们很聪明,没有贸然冲击车辆,而是耐心地寻找着破绽。
周元伟听说过草原狼的凶残和狡诈,它们甚至懂得合作捕猎,攻击轮胎迫使车上的人下来,或者等待车里的人冻饿虚弱。
绝望,彻骨的绝望。周元伟手里只有一把随车携带的、用于自卫的短柄工兵铲。面对这几十条饥饿的草原狼,这玩意儿和玩具差不多。
他背靠着车门,浑身冰冷,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纵横商海数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甚至面对过竞争对手的死亡威胁,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近距离地、赤裸裸地直面最原始、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自己这身价几百亿的躯体,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归自然,成为狼群的腹中餐,这是何等讽刺。
就在头狼似乎判断出时机已到,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嚎叫,几条最强壮的狼猛地窜出,直扑驾驶室车门,用身体猛烈撞击,用爪子抓挠玻璃,狼牙在金属车门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时——
灯光!
两道雪亮刺眼的车灯,像两把利剑,撕破了暴风雪残余的昏暗,从侧后方照射过来!
紧接着是引擎沉闷的咆哮,不是轿车,是那种大排量、高扭矩的,属于皮卡或者越野车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