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檀宫的轮廓在车窗外迅速倒退，最终隐没在沪杭高速沿线稀疏的灯火与沉沉的黑暗之中。那栋刚刚见证了百亿交易诞生的奢华别墅，此刻已远离，仿佛一个灯火通明的幻梦。
蒋鹏飞和周元伟乘坐在来时的车里，由周元伟的专职司机驾驶。车厢内极其安静，高效的隔音材料将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噪音、风的呼啸，都过滤成一种低沉的、近乎催眠的背景白噪音。
柔和的氛围灯在真皮内饰和桃木饰板上涂抹出温暖的光晕，车载香薰系统释放着淡淡的雪松与琥珀气息，试图抚平白日惊涛骇浪留下的余波。
车内的两个人，却都毫无睡意。
周元伟放松地靠在宽大舒适的后排航空座椅里，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端着一瓶司机提前准备好的、温度正好的依云矿泉水，却没有喝，只是透过微微泛着冷光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流窜的高速公路护栏和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
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恍惚，又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深深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感慨。
忽然，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蒋鹏飞身上。
蒋鹏飞坐得比他更直一些，但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年轻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天文数字交易，而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
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他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熄屏的手机，其实他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晗雪在聊着。
周元伟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赞叹、是羡慕、还是些许自嘲的弧度。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瓶，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鹏飞啊，” 周元伟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唏嘘，“睡着了？”
蒋鹏飞缓缓睁开眼，眼神清亮，毫无睡意。“没，周哥，就是静静神。”
“静神？是该静静。” 周元伟笑了，笑声有点干，“我这心里头，现在还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静不下来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语气变得悠长而复杂，“这人啊，有时候想想，命运这东西，真他娘的奇特，没道理可讲。”
蒋鹏飞侧过脸，看向周元伟，等待他的下文。
周元伟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我周元伟，自问不算蠢人，胆子也有，运气嘛，也不能说差。十六岁出来跑供销，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没赔过？睡过火车站，啃过冷馒头，为了几十万的单子给人当孙子灌到胃出血……一步一步，摸爬滚打，赶上好时候，加上自己敢拼敢赌，用了差不多三十年，三十年啊鹏飞！”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三”的手势，在空中用力点了点，仿佛在强调这三十年光阴的重量。
“三十年，没日没夜，提心吊胆，头发都白了一半，才算是攒下今天这份家业，几百个亿，听着是不少，外人看着也挺风光。可这里头多少是固定资产，多少是股权市值，多少是银行贷款，多少是不得不维持的场面和流水，我自己心里门儿清。真能随时动用的、睡得安稳的现钱，有多少？” 他摇了摇头，灌了一口水，冰水似乎让他更清醒，也更感慨。
“有时候累极了，我也会想，这么拼死拼活，图个啥？但停不下来啊，船大了，风向变了，底下跟着吃饭的人多了，你周元伟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是一个符号，一台不能停的机器。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风光是风光，可这心里那根弦，三十年都没敢真正松下来过。”
他说着，再次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蒋鹏飞，那里面有长辈的关怀，有合作伙伴的欣赏，但此刻，最浓的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感慨。
“可你看看你，鹏飞。”
“三十出头，可就这么一块石头，不，那不是石头，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是祖宗积德显灵……就这么一块翡翠，从你看中它，到解开它，再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几天吧？”
“几天！” 周元伟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换成一根，用力强调，“就一天！你坐在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百多个亿，真金白银，分期也好，置换也罢，那是实打实的、写在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合同上的财富！就这么……落袋为安了。不，是落袋为‘巨’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三十年的奔波劳碌，殚精竭虑，担惊受怕，抵不上你这几天的机缘和气运。不，甚至算不上劳碌，你根本没受什么真正的‘苦’。这到哪里说理去？”
周元伟的语气里并没有嫉妒，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的纯粹感叹。
他拍了拍蒋鹏飞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老弟，别误会，周哥我不是眼红，是真觉得……神奇。替你高兴，也感慨这世事难料。人比人，有时候真得气死，但也得服气。这气运来了，真是城墙都挡不住。你啊，是天生带了大福缘的人。”
蒋鹏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因为这笔天降横财而应有的狂喜或得意，反而在周元伟说到“三十年奔波劳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周哥，” 他开口，声音平稳，在车厢内低沉地回荡，“您说的这些，我信。三十年风雨，不是我能体会的。这笔钱，数额太大，大到我到现在，其实没什么真实感。它更像一个数字，一个符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仿佛透过了黑暗，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叫他“飞飞”，眼神清澈又带着点痴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