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尘土、石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矿物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店面比想象中更大，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接待和展示区，玻璃柜台里摆放着一些已经切开、抛光、做成挂件或摆件的翡翠、玉石成品，在射灯下泛着温润或璀璨的光泽。墙上挂着一些字画和关于赌石知识的简介。
几个客人正在柜台前低声交谈、观看。
后面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式空间，没有过多装修，水泥地面，灯光是明亮但冷白的高亮度LED灯。
这里才是真正的“赌石”区。地上分区域堆放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头。
这些石头大多其貌不扬，表面覆盖着或黄或黑或灰白的外皮（行话叫“皮壳”），有些皮壳粗糙，有些相对光滑，有些带着隐隐的绿色纹路（松花）或黑色条带（蟒带）。石头上用油漆写着编号和价格，从几千、几万到几十万、上百万的都有。
空气中尘土味更重，还夹杂着切割冷却液的淡淡气味。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了一间操作间，隐约能看到解石机和忙碌的人影。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分散在各堆石头前，有的拿着强光手电筒，蹲在地上，对着某块石头仔细地照、看、摸，神情专注，甚至有些紧张。
一个穿着工装、手上沾着石粉的老师傅，和一个看起来像经理的中年男人，正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蒋鹏飞和顾成龙的进入，引起了一些注意。
赌石这行，生面孔不少，但像蒋鹏飞这样穿着体面、气质沉稳，还带着个看起来就不像善茬的跟班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经理模样的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两位老板，晚上好。想看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莫西沙场口的料子，表现很不错，要不要看看？”
蒋鹏飞点点头，没多说话，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冰冷的石头。他对翡翠玉石一窍不通，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学习和练手。
“我先随便看看。”他对经理说，然后走到一堆标价相对便宜（几千到一两万）的石头前，蹲下身，拿起一块比拳头略大、皮壳黄褐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假装仔细端详，实则用余光观察着真正懂行的人是怎么看的。
经理很识趣，没有紧跟着，只是说了句“您慢慢看，有需要随时叫我”，便退到了一边，但目光偶尔还是会扫过蒋鹏飞这边。
看了十来分钟，蒋鹏飞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看皮壳、看松花、看蟒带、打灯看水头、看荧光……这些术语他听旁边人交谈时提起，但具体怎么判断，还是一头雾水。
他知道，赌石这行水深似海，靠的是经验、眼力，还有运气。他今天没打算靠“赌”发财，只想找个机会，亲自上手试试解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等在一旁的经理招招手。
“老板，有看中的？”经理立刻过来。
“我想试试手，买几块便宜的料子，自己切着玩玩。”蒋鹏飞说得直接，“另外，你们这儿提供解石吗？我想自己上手试试，你们师傅能在旁边指导一下吗？”
经理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大概明白了——这是个有钱的公子哥，或者刚入行的新手，想来体验一把“赌”的刺激。这种人他见多了，通常都是“交学费”的主力。
“当然可以！”经理热情地说，“我们店提供免费解石服务，师傅可以全程指导。至于料子……”
他指了指蒋鹏飞刚才看的那堆，“那边都是性价比很高的公斤料，出好东西的几率虽然不大，但练手最合适。您看上哪块，我给您拿。”
蒋鹏飞不再犹豫。他凭借一种近乎直觉的感觉——当然，也可能完全是瞎蒙——从那堆石头里，挑了三块。
一块皮壳带点隐隐绿意（松花）的，一块形状比较规整、皮壳相对光滑的，还有一块看起来最丑、表皮粗糙还有裂的。三块加起来，总价八万六。
“就这三块吧。”蒋鹏飞刷卡付钱，眼都没眨一下。
旁边的顾成龙看得嘴角直抽抽，八万多啊，就买三块破石头？虎哥这是玩啥呢？
经理却笑得更热情了，立刻招呼伙计把三块石头搬到后面的操作间。
操作间里，一台大型的油切机轰鸣着，一个老师傅刚切完一块料子，正在浇水清理。旁边还有两台小型的牙机（手持切割机）和水切机。
“老板，想先切哪块？怎么切？”老师傅看着蒋鹏飞，语气平淡。他干这行几十年，见过太多一夜暴富和一朝倾家荡产，对蒋鹏飞这种“玩票”性质的，早已司空见惯。
“师傅，您教我，我从最简单的开始。”蒋鹏飞态度很谦虚，挽起了西装袖子。
“行，那咱们先擦个窗。”老师傅拿起那块带松花的石头，固定在小型水切机上，调整好角度，“擦窗就是在皮壳上磨掉一小块，看看里面的肉。这样风险小，就算不好，损失也不大。”
在老师傅的指导下，蒋鹏飞亲手操作着水切机。冰凉的冷却液喷洒在旋转的锯片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石粉混着水流淌下。蒋鹏飞手很稳，眼神专注。几分钟后，皮壳被磨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粗糙的石质——砖头料，一文不值。
“垮了。”老师傅平静地说。
蒋鹏飞面色不变，放下石头，拿起第二块形状规整的。“这块，直接切一刀吧。”
“行，那就从中间切，看看有没有惊喜。”老师傅帮他固定到油切机上，调好位置。
巨大的锯片落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屑飞溅。
当石头被一分为二，老师傅用水冲洗干净切面时，露出的是白花花、干巴巴的石头，只有靠近皮壳的极薄一层有点淡淡的绿色，但种粗、水干、色邪，同样是废料。
“又垮了。”顾成龙在旁边小声嘟囔，心疼那好几万块钱。
蒋鹏飞依旧没什么表情，拿起最后那块最丑、带裂的。“这块，沿着这条裂切一下看看。”
结果依然毫无悬念。裂很深，进去之后，里面是黑乎乎的杂质，比前两块还不如。
八万六千块，换来了三堆真正的、一文不值的石头。
老师傅摇摇头，没说什么，开始清理机器。经理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赌石就是这样，十赌九输，尤其是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