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冰冷。
“那个维修工小李,还有出主意的维修主管,所有参与拆车、知情不报的人,全部开除。按最严重的违纪处理,该追责追责,该赔偿赔偿,一个都不准放过。你,袁卫东,”
他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人,“管理严重失职,纵容包庇,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从现在起,停职,接受集团监察部调查。你所有的权限,立刻移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许离开金陵,随时配合。”
袁卫东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停职调查,几乎就等于宣判了他职业生涯的死刑。
以周元伟的手段和对这件事的震怒,他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净身出户,灰溜溜地离开这个行业。
但周元伟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地上只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他按下内线电话:“阿成,让贵宾室的蒋先生稍等,我马上过去亲自道歉。另外,让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立刻到我办公室,准备好相关文件和权限。还有,把店里所有迈巴赫GLS 600和GLE 450的现车、在途车配置清单,立刻整理一份最详细的送上来。”
吩咐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发怒而有些凌乱的西装和领带,对着落地窗的倒影,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那副面对蒋鹏飞时的诚恳、热络甚至带着歉意的神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谈判”,比刚才应付那些贵宾,更需要演技,更需要诚意,也更重要。
他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不惜代价。
不仅仅是为了平息蒋鹏飞的怒火,更是为了保住中盛之星,乃至整个中盛集团在豪车经销领域最后的那点信誉和口碑。
今天这场盛大的交车仪式,是他向外界展示实力和前景的秀场,如果后院“诈骗客户”的丑闻在同一时间爆出去,那将是对他,对集团最致命的反讽和打击。
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至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深吸一口气,周元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将一室狼藉和瘫软的袁卫东,留在了身后。
三楼贵宾室。这里比二楼普通的客户休息区更加私密和奢华。
厚重的隔音门,昂贵的实木家具,柔软的纯羊毛地毯,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蒋鹏飞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顾成龙、老虎、豹子,以及陈哲律师,也都在座,只是分散坐着,气氛比之前在维修车间时轻松了太多。
陈哲律师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正在快速整理和标注刚才取证的材料。
看到周元伟推门进来,陈哲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合上了电脑。
“蒋兄弟,久等了!” 周元伟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诚挚的歉意,快步走到蒋鹏飞面前,竟然微微欠了欠身,“实在对不住,让兄弟你受委屈了,还等了这么久。哥哥我刚才处理了点……家务事。”
蒋鹏飞放下茶杯,站起身:“周大哥客气了。你先处理正事要紧。”
“这就是正事!天大的正事!” 周元伟拉着蒋鹏飞重新坐下,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姿态放得很低。
他看了一眼陈哲律师和顾成龙等人,对蒋鹏飞道:“蒋兄弟,这些都是自己人,哥哥我就不绕弯子了。刚才,袁卫东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跟我交代了。”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无比严肃和沉痛的表情:“这件事,是我周元伟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以至于店里出了如此无法无天、骇人听闻的恶劣行径!拆客户新车,更换零件,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这是犯罪!是对蒋兄弟你极大的不尊重和伤害!我作为老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蒋鹏飞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诚恳:“蒋兄弟,千错万错,都是哥哥我的错。是我没把店管好,让你花了钱,还受了这么大的气和委屈。哥哥我,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 说着,他竟又要起身鞠躬。
蒋鹏飞连忙伸手扶住他:“周大哥,使不得。事情是下面人做的,与你无关。你能这么重视,亲自处理,兄弟我已经很领情了。”
“不,兄弟你这么说,是给哥哥我留面子。” 周元伟摇摇头,坚持道,“我是老板,下面人犯了天大的错,那就是我的错。这个歉,我必须道。而且,光道歉没用。”
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经营者有欺诈行为的,应当‘退一赔三’。蒋兄弟你那辆车,全款三百八十万。退一赔三,就是退你三百八十万车款,再赔偿你一千零八十万。总共一千四百四十万。这个数,我认。该赔多少,一分不会少。只要兄弟你点头,我现在就让财务立刻安排打款。最迟明天上午,钱一定到你的账上。”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陈哲律师都微微动容。
周元伟这个态度和干脆,确实出乎他的预料。很多大企业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扯皮、是压价、是动用关系摆平,像周元伟这样直接认下最高法定赔偿额,并且立刻承诺支付的,凤毛麟角。
这不仅仅是因为蒋鹏飞救过他,更显示出周元伟在处理危机时,壮士断腕的决断力和想要彻底解决问题的诚意。
贵宾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蒋鹏飞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蒋鹏飞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他低着头,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周元伟也不催促,只是屏息等待着,手心竟然微微有些出汗。
这一千四百四十万,对现在的集团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现金流会更加紧张,但比起集团信誉崩盘、被媒体口诛笔伐、甚至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这个代价,他必须付,也愿意付。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蒋鹏飞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终于,蒋鹏飞抬起头,看向周元伟,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却让周元伟心头一松的笑容。
“周大哥,”蒋鹏飞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你能这么说,这么做,兄弟我很感动。按理说,退一赔三,于法有据,我受了委屈,拿这笔赔偿,天经地义。”
周元伟的心提了起来,等着那个“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