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正要往外走，阿迪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头问道：“飞飞，你要去哪里？”
蒋鹏飞低头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和地说：“去办点事，晚上还回来。”
“办什么事？”阿迪追问道，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和依赖，“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能。”蒋鹏飞笑着说，看阿迪的脸上闪过失望，赶紧说道，“你在这儿陪着妮妮玩，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迪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蒋鹏飞失笑，但还是伸出手，和小拇指勾在了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阿迪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松开手，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妮妮身边去了。
蒋鹏飞看着他欢快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顾成龙正靠在墙壁上抽烟，看到蒋鹏飞出来，连忙掐灭了烟头，迎了上来：“飞哥。”
“嗯。”蒋鹏飞点了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有什么情况？”
顾成龙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说：“刚才盯着赵家辉的兄弟来电话了，说赵家辉两口子和他们的爹妈都去了区里的一家大酒店，叫金昌府。几个人看起来挺高兴的，有说有笑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蒋鹏飞的脚步没有停顿，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高兴？马上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大姑一家为什么高兴了，这是分了钱，一家人到饭店吃饭庆祝一下啊！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转头看着顾成龙，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按照计划进行。”
顾成龙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鹏飞哥放心，都安排好了。”
电梯到了，蒋鹏飞走进电梯，顾成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蒋鹏飞忽然停下脚步，对顾成龙说：“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对了，明天早上再雇一个护工，两个人轮流着，一个人太累。护理费每天都给。”
“好的飞哥，有事给我打电话。”顾成龙应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蒋鹏飞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旁边的一家小超市。
超市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他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三样东西——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一盒上好的龙井茶。
这三样东西，是他师傅老张头最喜欢的三样。
烟是中华，酒是茅台，茶是龙井。
老头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好这三样——烟酒茶。
以前蒋鹏飞跟着他练功的时候，每到逢年过节，都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老头买一包好烟或者一瓶好酒。
老头每次都嘴上说着“花这个冤枉钱干啥”，但脸上的笑容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蒋鹏飞提着东西，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奔驰GLS450的车门，把烟酒茶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奔驰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石鼓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蒋鹏飞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师傅了。
当初他毕业留在北京的时候，曾经在那年的国庆节回来过，去看望过老头。
老头当时坐在门卫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他说明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去吧，外面天地大，去闯闯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笑容，但蒋鹏飞注意到，他端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后来蒋鹏飞到了北京，刚开始那几年，每逢过年都会给老头打个电话拜年。
老头每次接到电话都很高兴，絮絮叨叨地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蒋鹏飞每次都报喜不报忧，说自己一切都好。
老头每次听完都会说一句“那就好”，然后叮嘱他注意身体。
但最近这几年，蒋鹏飞忙于各种事情，渐渐地跟老头失去了联系。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他，想着等有空了一定要回去看看他，但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了。
这一耽搁，就是好几年。
想到这里，蒋鹏飞的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不知道老头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硬朗不硬朗，还在不在那个人世间。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他这次回来，得到的消息是老头已经不在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石鼓村的乡道。
道路两旁的路灯稀疏而昏暗，远处的村庄在夜色中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蒋鹏飞加快了车速，黑色的奔驰在夜色中像一道幽灵，飞快地掠过田野和村庄。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石鼓村。蒋鹏飞拐了一个弯，朝着村小学的方向开去。
他想先去学校看看。虽然老头可能早就退休了，不在学校住了，但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也许老头还在那里，也许他还能在那间熟悉的门卫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当车子开到村小学门口的时候，蒋鹏飞的心凉了半截。
学校的大门紧闭着，两扇大门被人用铁丝绑到了一起。门卫室里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蒋鹏飞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车灯照亮了学校的围墙。
他看到围墙上用红色油漆喷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面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拆。
学校也要拆了。
蒋鹏飞坐在车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和那间漆黑的门卫室，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老头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学校都要拆了，怎么可能还有人在这里看门呢？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学校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校园里空空荡荡的，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荒凉和寂静的黑暗之中，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了。
蒋鹏飞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车上，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朝着村子最北头的方向开去。
他知道老头的住处——在村子最北头，靠近山脚下的一个小院子里。
车子沿着狭窄的村道一路向北，路越走越窄，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蒋鹏飞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的坑洼和石块，终于在靠近山脚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