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五分钟后,办公室外响起了敲门声。李永国的声音传进来:“书记,王区长到了。”
高树彬说:“请进。”门被推开,区长王占伟迈步走了进来。
他照例是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工作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他进门看到已经起身立正的刘铁成和顾成山,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刘局长,顾局长,你们也在。”
没等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看了高树彬一眼,径直问道:“高书记,出什么事了?”
高树彬坐回了办公桌后面,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平稳而直接:
“王区长,这件事比较重大,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拿个态度。刘局长、顾局长,刚才的情况你再向王区长通报一遍。”
顾成山点了点头,将刚才向高树彬汇报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又向王占伟讲了一遍。
他讲得条理清晰,从村民报案讲到尸检发现,从锁定嫌疑人讲到DNA排比,到最终的鉴定结论。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修饰。
王占伟听着,眉头越收越紧。
到“张海洋未采DNA”那一句,他打断:
“也就是说,现在所有普通嫌疑人都用DNA排除了,唯独到了张海洋,因为他是常委,你们反而不敢采?”
刘铁成接话,态度不卑不亢:“王区长,不是不敢,是不能乱。
对领导干部采生物样本、传唤、拘留,程序如果一步不到位,后面律师一打程序违法,整个案子可能翻不回来。
我们宁可慢一步,也要把手续走成铁案。
今天来,就是请区委、区政府先统一口径:支持区局依法立案、依法采样、依法传唤;如涉及人大职务,由区委协调人大程序;如采取拘留、逮捕,由我们按法定时限告知单位。
你们不干预具体取证,我们只请你们在协调层面不卡壳。”
王占伟挥了挥手示意顾成山继续。
他则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在沙发的靠背上,仍旧保持着倾听的姿势。
等顾成山讲完,王占伟没有马上开口。
他沉默了大约有一分多钟,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那段时间里,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刘铁成和顾成山都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
终于,王占伟开口了。
他看着高树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高书记,刘局长说的这个情况,我已经听清楚了。
我只有一个态度:这件事没有含糊的余地。
不管张海洋同志是什么级别、什么职务,只要公安机关手里有扎实的证据,该走的程序就走。
区委和政府的态度,应当是一致的。依法办事,不存在例外。”
高树彬点了点头,接道:“我也是这个态度。法律面前没有特殊干部。何况张海洋同志如果真与这起案件有关,那就不仅是党纪问题,而是刑事犯罪问题。
我们作为区委区政府的主要负责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含糊其辞,更不能因为他是我们身边共事多年的同志,就试图遮掩或者袒护。”
他停了一下,“那样做,既对不起死者,对不起法律,也对不起我们身上这身责任。”
王占伟伸出手,按在那份DNA鉴定意见书上,像是感受着那份材料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顾成山,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顾局长,按照你们的法定程序,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顾成山道:“按照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我们在前期侦查工作已经完成、证据已经形成闭合链条的情况下,下一步应当正式立案侦查,依法对张海洋同志采取强制措施,进行讯问,并同步开展对其居所、办公场所等相关地点的搜查。
具体措施将根据立案后的审讯进展和证据拓展情况,依法依规进行。”
高树彬和王占伟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两个人似乎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高树彬转头看向王占伟:“王区长,我的意见是:积极配合公安机关依法办案,区委这边做好相关配合工作。你那边如果有需要协调的部门,也请你一并安排。”
王占伟点了点头:“这个没有问题。区政府这边如果需要配合公安机关调取相关资料,我会打通关系。其他方面,一切以法律程序为准。”
高树彬的目光又落回刘铁成身上:“刘局长,那这件事就定下来了。你们回去尽快完善立案手续,将方案报到我这里来。
办案过程中有任何涉及区委、区政府层面的协调事宜,你随时可以找我和王区长。我们全力支持你们依法办案。”
刘铁成站起身,庄重地敬了一个礼:“感谢高书记、王区长对公安机关依法办案的信任和支持。我们保证严格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推进案件,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法律的检验。”
高树彬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去吧。这案子如果张海洋同志是清白的就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也算是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刘铁成没有再说话。
他与顾成山一同起身,向高树彬和王占伟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树彬和王占伟两个人。
王占伟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重:“老高,没想到咱们班子里面,出了这样的事。”
高树彬没有接话,他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区委大院那棵树冠光秃秃的香樟树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占伟说:“人做了什么事,最后都得自己担着。时间早晚而已。”
走廊外面,刘铁成和顾成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区委大楼里一片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六宁区的这个午后,已经被永远地写进了一页沉重而无法被抹去的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