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了声音：“这两个案子，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是足以惊动省厅的大案。
可现在它们同时砸在了我们头上——一个是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牵涉进强奸杀人案；一个是二十年前就该被枪毙的人，摇身一变，在我们辖区里活了二十年没人发现。
这两个案子，不管哪一个，我们区局自己都接不住。特别是第二个，可能要惊动……”
他指了指天上。
林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政治老手的清醒：
“刘局说得对。张海洋的事，我不能绕弯子。他再怎么说也是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
按照程序，对他采取任何调查措施，都必须先向区委主要领导汇报。
可问题在于——张海洋在区里经营了多少年？区委常委里有多少跟他关系不错？他的老领导现在在市里坐着哪个位置？
我们要是真把案卷递上去，到底是在办案，还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万一消息走漏，张海洋一旦反应过来，别说调查了，我们几个的帽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他说完这些话，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顾成山也开了口：“政委说的这个风险，我清楚。但反过来想，张海洋这个案子，证据链已经闭合了。
省厅的鉴定报告在卷宗里躺着，那个时间段的轨迹、通讯记录、目击证人的证词，加上最重要的DNA鉴定……这不是推测，这是板上钉钉。
我们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要跑或者要串供，失去控制的概率就越大。”
刘铁成听着两人的话，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那李铁军的案子呢？你们怎么看？”
顾成山的表情变得凝重：“李铁军这个案子的分量，比张海洋那个还要重。
张海洋案即便再大，也只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嫌疑人问题，说到底还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
可李铁军案不一样——一个应该在二十年前被枪决的人，竟然换个名字活到如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初的死刑执行环节出了巨大漏洞，甚至可能涉及人为的偷梁换柱。
这意味着当年的审判机关、刑罚执行机关、监狱、法医、验尸、火化、销户……整个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了问题。
这个案子如果坐实了，牵扯出来的就是一整条司法系统的黑幕。”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个问题——二十年前，是谁帮了宋小国？是一个人有这个本事，还是背后有一股力量在运作？
如果是后者……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这条利益链上？如果他们知道宋小国没死，又被我们抓了，他们会怎么应对？”
林强接话道：“老顾这个意思我懂。李铁军的案子像一口枯井，井口看着不大，但底下不知道连着多大的洞。
我们自己往下摸，摸不到底，还可能掉下去。所以这个案子，绝对不能留在区局自己消化。”
刘铁成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桌上已经堆满的烟灰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声音清晰而果断：“那就不需要再讨论了——上报市局，必须上报。两个案子一起报。”
他依次看了看林强和顾成山，像是在确认两个人态度：
“张海洋那个案子，我们区局按程序处理不动是事实，但如果不报，将来上面追责，我们第一个跑不掉。
报上去，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头上，那是市局乃至市委的事。
最少我们程序上没有毛病，将来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说得清自己的责任。”
林强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对，程序正确比什么都重要。”
刘铁成接着说：“李铁军那个案子更不用犹豫。这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区局的调查能力了。
二十年前的死刑执行出了问题，这涉及当年的司法程序、监狱管理、法医鉴定，涉及全市的公检法系统。
别说我这个级别，也没有资格去碰那种体量的案子。我们必须把案卷完整地交给市局，要不要往省厅报、要不要跨省协查，让他们去决策。”
顾成山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而且我建议，两个案子分别形成完整的汇报材料，书面的、电子的，以及单独的汇报人口述版本，全部准备好再交上去。
该有的证据和鉴定报告，不能有遗漏。
同时要控制知情范围，除了我们三个，局里知道具体细节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在上级作出明确指示之前，绝对不能让消息从我们这条线上漏出去。”
刘铁成拔出钢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我这就给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打电话，约明天上午当面汇报。
成山，你今晚把案卷整理出来，全部走加密流程。林政委，你负责盯着局里这边的人事稳定，在上级答复之前，一切关于这两个案子的行动都要保密，不许任何人声张。”
林强站起身，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行。”
刘铁成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果决：“至于张海洋，他现在还是副区长，我们没有权限对他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但我们必须确保他身边的所有通讯和出行，都在我们的可控视线之内。”
他说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烟雾还在缓缓弥漫，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窗户依然紧闭着，窗帘依然垂着。
顾成山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刘铁成：“刘局，你说这两个案子，上头会不会压下来？”
刘铁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压不压，是他们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责任。
既然担着这身警服，就不能把该报的案子捂在自己手里。
该让上面知道的事，就要让他们知道。
至于他们怎么决断，就不是我们这一级能控制的了。”
他伸手关掉桌上的台灯，办公桌陷入一片暗色。
走廊里的灯光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吧。今晚加班，把材料备齐。明天一早，这两个案子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三个人先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孔。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值班室里传来对讲机沙沙的电流声。
六宁区公安分局的院子里，几辆警车安静地停着。
那两个案子，从今晚起，或许将不再只是六宁区公安分局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