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上午刘铁成才把整理好的案卷材料通过加密渠道递上去，中午，市局那边的正式回应就传回了六宁区公安分局。
回复很短，甚至连正式的红头文件都算不上，只是一份内部工作联系函，签着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的名字。
但就是这短短几行字，让刘铁成、林强和顾成山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中午，谁都没有去吃饭。
指令只有两行。
第一行，关于宋小国案：“知悉，案件相关情况已呈报相关部门，正在研究中，请六宁区局暂按涉密案件要求做好卷宗保密，等待进一步指示。”
第二行，关于女尸案：“若前期调查证据充分，请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的要求，依法办案。”
办公室的门又锁上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三杯茶水已经换过两次，烟灰缸里又堆起了一层新的烟头。
刘铁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回复函，来回看了三遍，才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强和顾成山，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怎么看？”
顾成山第一个开口。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点着那份回复函，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
“刘局，我不理解。两个案子一起报上去的，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宋小国那个案子，前前后后我们整理了上百页材料，DNA比对结果都有，市局回了一个‘研究’。
研究什么？有什么好研究的？人就在我们手里关着，铁证如山，不批捕不指示，让我们等着？
而张海洋的案子，市局直接让我们依法办案——这意思不就是让我们往下查吗？”
林强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老顾，你别急。市局的态度，是要分开看的。”
顾成山皱眉：“分开怎么看？”
林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灰弹进缸里，抬眼看向刘铁成：“刘局，你先说你的判断。”
刘铁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联系函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先说宋小国案。市局的回复是‘研究’，这个措辞本身就有含义。
他们要真觉得这案子是咱们区局大题小做、无事生非，直接批回来‘不予受理’或者‘证据不足’就行了。
他们回‘研究’，说明什么？说明市局认可这个案子的分量。”
他顿了顿，“可他们又只字不提下一步的行动安排，甚至连指示都没有多说。
老林，你是政委，你在官场上看的人多，你觉得这个‘研究’背后是什么心态？”
林强把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声音沉稳：
“我理解是这样——宋小国案牵扯得太深了。一个二十年前被判了死刑、执行过枪决的人，居然换了个身份活在世上二十年。
这里面涉及的环节，从法院到监狱，从法医到火葬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人出了问题。甚至不排除是系统性的人为运作。
市局接到这个案卷之后，第一反应不会是‘快抓人’，而是‘这案子我们接不接得住’。”
他停了一下，“二十年前的那些经办人员，现在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升官的升官。
要翻这个案，等于要翻二十年前的一整套司法程序，这是捅破天的事。市局层面，恐怕也不敢自己做主。
他们说要‘呈报相关部门研究’，我估计是往省厅报了。在他们没有拿到省厅的明确意见之前，他们绝对不会贸然给我们批下一步的动作。”
顾成山听完，眉头锁得更紧：“那这个案子，我们自己就不能动了？”
刘铁成道：
“能动，但不能大动。市局让咱们暂按涉密案件处理，做好卷宗保密，等待指示——这个话虽然听起来像空话，但也算给了咱们一个定调：
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咱们区局能独立推进的案件了。
我们可以做的是外围工作，比如继续加强对李铁军也就是宋小国的看守和审讯，确保人在我们手里不丢、不死、不说话。
但涉及跨省调查、调取旧档、接触当年的经办人员，必须等市局的进一步指示。
说白了，市局的意思是：重担子你们先挑着，但怎么走，等上面发话。”
顾成山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理智上明白刘铁成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那行，宋小国案先按下，人看好就行。那张海洋的案子呢？”
刘铁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拿起那份联系函，指着第二行字，念了一遍：“若前期调查证据充分，请严格按照法定程序，依法办案。”
他放下纸，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老顾，你听出这里面的门道没有？”
顾成山一愣：“门道？”
林强接过话头：“老顾，你想想。市局的两个回复连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宋小国案，回的是‘研究’，不让我们动。张海洋案，回的是‘依法办案’，等于放手让我们查到底。
你说这两个案子，论影响、论复杂度，明明是宋小国案更大，为什么市局反而在更容易引起政治地震的张海洋案上，给了我们明确的放行态度？”
顾成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市局是有意让咱们把张海洋这个案子查下去？”
林强没有直接点头，而是说：
“张海洋是什么人？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市局让我们‘依法办案’，意味着他们已经考虑过这个案子的敏感性和政治影响了。
他们既然回复得这么轻松，那就说明，市局层面对于查张海洋，是持支持态度的。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希望借着这样一个案子，敲山震虎。”
顾成山的声音压低了：“市局在借我们的手……敲打六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