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墨白那间充满了“惊世骇俗”构想的小屋,周遭的寂静反而让莫清萱心中那股翻腾的疑虑愈发清晰。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向林默。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如幽潭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不解与担忧。
“师兄,”
她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为何对墨师弟支持到如此地步?”
“甚至不惜以你青云峰圣子之尊,亲自为他筹谋,还要调动峰内资源为他组建护卫队?”
“这已远超寻常同门之谊,近乎押上你自身的道途前程了。”
她的质问直接而锐利,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执拗。
这不是怀疑林默的判断,而是她深知,一旦踏错,他们将面对的不仅是丹鼎峰的倾轧,更是整个宗门旧有秩序的雷霆之怒。
林默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沼域瘴气遮蔽得朦朦胧胧的星空,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层迷雾,看清命运的轨迹。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莫清萱,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决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清萱,”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看到了墨白构想的精妙,看到了积分、看到了投资、看到了风险控制……”
“但你看穿了他这整盘大棋局中,最核心、最致命,也最容易被敌人忽视的‘棋眼’是什么吗?”
莫清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
“功法……自然是功法。”
“他所做的一切,积分、投资,最终不都是为了吸引修士,然后将洗剑峰的功法传承扩散出去吗?”
“这是修士的根基本能,也是最直接的诱惑。”
“没错,是功法。”
林默肯定地点点头,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么,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如果有人费尽心思,从墨师弟的体系里获得了功法,然后转手就以更低的价格卖给其他人,甚至直接公开散布,彻底绕开他的积分体系……”
“这套看似精密的系统,会不会像被抽掉了基石的沙塔,瞬间崩塌?”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莫清萱之前的认知。
她瞳孔微缩,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可能性。
是啊,如果功法可以轻易被复制、被转卖,那么墨白辛辛苦苦建立的积分壁垒、价值体系,还有什么意义?
人们何必为他卖命赚取积分?
直接去找二手贩子岂不是更便宜?
“会……肯定会崩溃!”
莫清萱的声音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悸,
“如果功法能像普通商品一样被轻易复制转售,墨师弟的所有设计,都将变成一个一戳就破的华丽泡沫。“
“这……这简直是致命的漏洞!他难道没考虑到?”
“他没考虑到?”
林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露出混合着对墨白智谋的叹服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的表情,
“师妹,你把墨白想得太简单了。他不是没考虑到,他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并把它变成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不等莫清萱消化这个惊人的反转,林默继续抛出了他的分析,语速加快,如同利剑出鞘:
“其一,传承的‘捆绑’。”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功法是什么?”
“是《基础吐纳诀》吗?不!真正的核心传承,是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体系!”
“就像青云峰的《青云剑典》,必须搭配相应的‘青云炼气诀’、‘青云御剑术’,乃至独门的‘剑意淬体’之法,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外人就算拿到了《剑典》的开篇,没有后续配套,练了也是事倍功半,甚至可能生死道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莫清萱:
“墨白扩散出去的,绝不会是完整的、立即可用的终极秘典。”
“他更可能像下饵一样,放出基础篇、进阶篇,将最高深的核心‘下册’牢牢握在手中。”
“当越来越多的人修炼了洗剑峰的基础功法,尝到了甜头,形成了路径依赖,他们对真正核心秘典的渴望会达到顶峰!”
“到时候,不是功法贬值,而是核心功法的价值会被追捧到天价! ”
“墨白不仅不怕扩散,他甚至在主动制造这种依赖和渴望!”
莫清萱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
不是防止泄露,而是主动引导依赖!
“其二,”
林默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
“人的绑定,才是最终的绑定。 师妹,你告诉我,现在洗剑峰算上墨白,弟子共有几人?”
“四人。”莫清萱下意识回答。
“四人!”
林默重重地重复了这个数字,
“一个濒临断绝的传承。”
“可你想象一下,如果通过墨白的这套体系,未来在沼城,在东荒,有成千上万的修士,他们修炼的根基是洗剑峰的功法,他们提升境界依赖的是洗剑峰的后续秘典,他们的战斗方式、灵力运转都打上了洗剑峰的烙印……”
“到时候,如果洗剑峰登高一呼,需要人手去做一件关乎传承存亡的大事,你说,这些修士会如何选择?”
莫清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画卷:
万千修士,虽不在洗剑峰名册之上,却因修行之路而与洗剑峰气运相连。
一旦洗剑峰有难,或有所号召,这股力量将何等恐怖?
这已不是简单的师徒传承,而是在构建一个以功法为纽带的、超越宗门形式的、无形的‘功法联盟’!
“我明白了……”
莫清萱的声音带着颤抖,
“墨师弟要的,从来不只是灵石,也不只是让人帮他找药。他是在为洗剑峰播种! ”
“积分体系成功了,他能汇聚资源;就算积分体系失败了,只要功法扩散出去,洗剑峰就已然拥有了遍布天下的‘潜在门徒’!”
“这是这是为洗剑峰留下的一条堪称不朽的退路和最深厚的底蕴!”
“没错!”
林默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将青云峰的功法也放入积分库了吗?”
“不仅仅是为了入股分红,更是因为我看懂了!”
“在这场关乎未来气运的布局中,青云峰绝不能缺席!”
“墨白在用他的方式为洗剑峰开疆拓土,我青云峰也要借此东风,播撒我们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传统的思维是‘法不可轻传’,怕的是怀璧其罪,是增强对手。这是避险。”
“而墨白师弟的思维是收益!他看到了功法扩散带来的、远超风险的、颠覆性的巨大收益——绑定一代人的修行根基,从而绑定一个世代的命运!”
“师尊他们,或许正是看到了墨白身上这种敢于打破常规、布局未来的可怕潜力,看到了他或许能带领青云宗突破千年瓶颈,迈向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崭新高度,才会如此不计成本地支持他,甚至让你我二人贴身护道。”
林默的目光再次投向墨白小屋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仍在伏案疾书、勾勒着惊天蓝图的身影。
“师妹,”
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无比的力量,
“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墨白。”
莫清萱沉默了,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