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地方，重新踏上前往万古鬼沼的崎岖山路。
经历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脚下踩过碎石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墨白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份沉寂，又像是漫不经心，随手从路边扯下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目光扫过沿途嶙峋的山石，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林师兄，莫师姐，我有个事儿一直挺好奇的。”
“你说咱们青云宗，为啥从上到下，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剑修？”
“耍剑是挺帅，但你们不觉得，那些玩法宝的才叫真威风吗？”
“想想看，对敌之时，人家抬手就是天降陨石，挥手便是火龙焚天，再不济也能祭出个宝塔把你当头罩住，那场面，多气派，多省劲儿？”
“哪像咱们，还得吭哧吭哧近身搏杀，一个不留神就得溅一身血。”
林默闻言，从对刚才战斗的复盘思绪中回过神来，略一沉吟，答道：
“此事说来也简单。”
“据说我青云宗创派祖师，便是一位以剑证道、杀伐无双的绝世剑仙。”
“后人慕名而来，自然多以剑修入门。”
“久而久之，宗门内剑修一脉便成了主流，道统传承也最为完整。”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如你所说，法宝修士确有独到之处。”
“近些年来，宗门内丹鼎峰为首擅长御使法宝的峰头，也确实日渐兴盛，弟子数量逐年增多。”
墨白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
“你看！我就说嘛！要不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师尊，打小就把我摁在洗剑峰，天天念叨什么‘剑心通明’、‘人剑合一’，我可能早就投奔丹鼎峰去了！”
“凭师弟我这赚钱的脑子，攒他个十年八年的家底，到时候对敌，都不用自己动手，哗啦一下甩出去七八件顶级法宝，砸也把同阶对手给砸趴下了！”
“那才叫同阶无敌，灵石开路，多爽快！”
林默被他这番“豪言壮语”逗得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师尊与玄霄师叔，当年并称‘青云双骄’，于剑道一途天赋卓绝，我等继承其衣钵，修行剑道，亦是理所应当。”
“剑修之道，讲究以身合剑，心剑相通，更侧重于对自身潜能的极致挖掘，与肉身淬炼颇有相通之处，体魄灵识皆可磨砺，与依赖外物的法宝修士，确是不同的路数。”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墨白，话锋悄然转向：
“不过，墨师弟，方才观你出手，那最后一剑快如惊鸿，凌厉绝伦，其运劲法门与灵力流转，似乎与我等所习的剑诀，又颇有不同之处？”
墨白吐掉嘴里的草茎，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点自嘲，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傲气：
“师兄慧眼如炬！”
“何止是‘不同’，简直是他娘的天差地别！”
“你们练的是‘以气御剑’，讲究的是人剑分离，心意相通。
”而我嘛……”
他拖长了语调，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拍了拍胳膊，
“我练的是——把自己当成剑来炼！”
“什么？！”林默和莫清萱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把自己炼成剑？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魔想法！
林默眉头紧锁，追问道：
“墨师弟，此话何解？肉身乃修行之根本，如何能当做兵器来淬炼？这……这未免太过凶险匪夷所思！”
墨白收敛了玩笑之色，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回忆：
“师兄师嫂有所不知。”
“当年师尊受伤后，洗剑峰上是真穷得叮当响，连修行资源都不够，更别提寻找天材地宝来锻造一柄像样的本命飞剑了。”
“我看着师兄师姐们都有自己的剑，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他苦笑一下，
“后来我就想啊，拳头是武器，木棍是武器，宝剑也是武器。”
“既然都是武器，为啥不能把我自己这副身板儿，也炼成最厉害的武器呢？”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那时候不懂事，仗着有点歪才，又恰好得到后山禁地里玄魁祖师点拨，就真敢瞎琢磨、硬着头皮上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九死一生，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给炼废了，经脉崩裂、气血逆流那是家常便饭。”
“不过，许是命不该绝，加上玄魁祖师那点指引，嘿，阴差阳错的，还真让我给蹚出了一条歪路。”
墨白抬起自己的手掌，阳光下，他的皮肤似乎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打磨后的光泽：
“所以，师兄，我现在这具肉身，就是我的本命‘宝剑’。”
“筋骨为剑脊，血脉为灵纹，灵力为锋刃。”
“方才杀那矮子的一剑，并非我从什么地方‘祭出’飞剑，而是我以指代剑，将蕴藏在体内的剑气，瞬间激发了出去。
“因为省去了御器、念诀的过程，所以才能那么快。”
林默和莫清萱听得心神震动。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墨白平时气息内敛得如同凡人，一旦出手却石破天惊。
这已非传统的剑道，而是一种将自身生命形态都彻底改造的、近乎“道兵”的残酷修行法门！
其凶险与艰难，远超常人想象。
良久，林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墨白，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原来如此……难怪……此法，可有名目？”
墨白咧嘴一笑，带着点命名者的得意：
“有！我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头——《天剑四诀》！”
“《天剑四诀》？”
莫清萱轻声重复了一遍，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与洗剑峰传承的诸般剑诀名称迥异，听起来……更重杀伐。”
“没错！”
墨白打了个响指，
“师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能不动手绝不动手，平时就靠这张嘴和兜里的灵石‘劝退’宵小。”
“可这世道，总有些不开眼的蠢货，觉得你好说话就是好欺负，非要逼你亮拳头。”
“既然躲不过要动手，那我琢磨着，就不能白动手，必须得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免得打来打去，耽误我赚钱的时间。”
他眼神锐利起来，继续道：
“所以我就研究啊，杀人这事儿，归根结底，靠的是什么？”
“翻来覆去，无非三点：速度、力量、技巧！ ”
“只要在这三个方面做到极致，任他神通万千，我自一剑破之！”
“这就是我《天剑四诀》的核心。”
林默若有所思：“速度、力量、技巧……言之有理。但这似乎只有三诀？”
墨白嘿嘿一笑，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师兄明察秋毫！第四诀嘛，名叫‘无界’，说白了，就是前三种极致能力的融合与转化。”
“根据不同的敌人、不同的情况，随心所欲地切换运用，甚至同时施展，让对手防不胜防。
“不过嘛，这第四诀现在还只是个构想，我自己个儿也没完全摸透呢。”
莫清萱忍不住追问：“那前三种极致，具体是何光景？又分别叫作什么？”
墨白挺直了腰板，如同介绍自家宝贝般，如数家珍：
“剑一，名为‘瞬光’！ 追求的是速度的极致，快过神识反应，快过光阴流逝，剑出敌亡，对方甚至感觉不到痛苦。”
“剑二，名为‘崩岳’！ 追求的是力量的极致，任你法宝坚固如山，护体灵光浑厚如海，我自一力降十会，强行崩碎！”
“剑三，名为‘万弈’！ 追求的是技巧的极致，化剑招为棋局，料敌机先，算无遗策，以最小的代价，攻其必救，破其必守。”
“至于剑四‘无界’，刚才说了，就是这三者的融合，无招无式，却又包容万象，是为无界。”
莫清萱听得入神，尤其是对“万弈”一词极为感兴趣：
“‘万弈’……以剑为棋，算计乾坤？墨师弟，你对此‘技巧的极限’，如今是如何理解的？”
听到这个问题，墨白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和无奈：
“这个嘛……咳咳……实不相瞒，师嫂，这‘万弈’诀，还有那‘无界’诀，目前……真的就只是个名字，是我为了听起来厉害、唬人，提前取好的。”
“其实我真正练成的，勉强算摸到点门道的，就只有‘瞬光’和‘崩岳’的皮毛。”
“至于‘技巧的极限’到底是什么鬼样子，该怎么练才能达到……嘿嘿，师弟我至今还是一脑袋浆糊，半点头绪都没有呢！”
“不然刚才对付那矮子，我也不用装得那么辛苦，直接‘万弈’一出，把他当棋子耍着玩不就完了？”
林默和莫清萱闻言，顿时愕然，随即相视苦笑。
搞了半天，这听起来霸气侧漏、玄奥高深的《天剑四诀》，竟然有一半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不过，即便如此，墨白仅凭前两诀的雏形，便能展现出如此恐怖的战力，其潜力简直无法估量。
墨白看着两人无语的表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哎呀，路要一步一步走嘛！先把架子搭起来，名头喊响亮，说不定哪天灵感就来了呢？再说了，有目标总比瞎练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