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本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墨白那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灭一次海兽巡礼?这简直是疯狂!但……若真能做到,其震慑效果,无疑惊天动地。
“第二道指令,”墨白继续道,话语条理清晰,显然早有腹稿,
“以我的名义,通告无尽海所有已知的、拥有一定势力的岛屿岛主、城主、散修头领:青云宗愿与遗泽海图碎片持有者合作。只要愿将碎片交予青云宗共同保管使用,进入遗泽秘境后,所得机缘可按约共享。”
“并且,青云宗可为其本人及核心部属,提供安全上岸、接入东荒秩序的通道与保障。此承诺,以青云宗千年信誉及我墨白道子之位担保。”
上岸!接入东荒秩序!这两个条件,对于许多在无尽海朝不保夕、却又渴望稳定与传承的势力首领来说,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尤其是那些并非顶尖、在本地争斗中处于劣势的岛主。
林本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老夫,明白了。这两道指令,我会立刻安排可信之人,以最快速度传达出去。”
“有劳林长老。”墨白拱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但意有所指,
“林长老,我知丹鼎峰与洗剑峰,在宗门内多有路线之争。但请记住,此刻在无尽海,我们脚下是青云宗的飞舟,面对的是无尽海的狂风巨浪与虎视眈眈的群狼。门户之见,先放一边。让青云宗的旗,在这片海上先立稳了,才是对所有峰头、对宗门,最有利的事。”
林本初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对峙的包袱,拱了拱手:“道子之言,老夫记下了。都是为了宗门。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林长老转身,带着复杂神色匆匆返回舱内布置,墨白独立舟首,任凭狂暴的风雨扑打护体灵光,岿然不动。
他挥手放出天乾玄龟。
天乾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晃了晃脑袋甩开水珠,豆眼疑惑地看着飞舟内隐约的人影晃动,又看看墨白:“你们人族可真奇怪。我明明感觉,那老头,还有里面很多人,不咋服你,甚至有点讨厌你。为啥最后还得听你的?就因为你手里那块铁牌子?”
墨白望着风雨中若隐若现的、更多属于不同势力的微光(显然风暴角已聚集了不少势力),缓缓道:“因为那块牌子,代表的不只是权力,更是一种认同。我们或许彼此不服,争斗,算计。”
“但我们心底深处,都认可自己是‘青云宗’的人。”
“我们希望‘青云宗’这三个字,在这片残酷的海上,代表的是强大、秩序、希望,而不是怯懦、内讧和笑话。当外部的压力足够大,大过内部的嫌隙时,这种认同,就会让我们暂时放下成见,把力气往一处使。这,就是一个强大宗门能够存在的根基。”
天乾似懂非懂,晃着脑袋:“听起来和我们海兽找个体型最大、最能打的当‘大王’,然后一群兽跟着他去抢地盘,好像也差不多?就是名头好听点。”
墨白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点像,但本质上不同。海兽认‘大王’,是认它的武力,是迫于生存与恐惧。大王死了,或者来了个更厉害的,兽群就可能一哄而散,甚至反噬。”
“而宗门弟子认‘青云宗’,认同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传承,一种想象出来的共同体。这种认同,有时候可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所以,当人族和海兽真的以族群为单位发生战争时,前期海兽或许能靠个体强悍和数量占优,但最终,输的一定是海兽。”
“因为人族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海兽没有的东西——那种为了守护身后虚无缥缈的‘宗门’、‘家园’、‘信念’而甘愿赴死的集体意志。这种东西,你们称之为‘愚蠢’,我们称之为守护。”
天乾听得豆眼发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听不懂。太复杂了。反正,你们人族就是麻烦,想得多,打得狠,还总觉得自己特有道理。”
它甩甩头,似乎想把那些绕晕它的概念甩出去:“说吧,把龟爷爷我叫出来,又要干嘛?打架我可帮不上忙,刚才那几下还行,真对上元婴或者大批海兽,我可就缩壳里了。”
“不让你打架。”墨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天乾,“帮我去海兽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遗泽海图碎片的。有没有哪个海兽‘将’境或‘王’境手里有?或者知道下落?用什么代价可能换到?”
天乾看着那张符箓,用鼻子嗅了嗅,疑惑道:“这啥玩意儿?闻着有股……怪怪的空间味儿。”
“百里随机挪移符。”墨白道,“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立刻注入法力激发,它能将你随机传送到百里之外。是保命的东西。”
“百里随机?!”天乾豆眼一亮,一口将符箓吞下,咂咂嘴,“好东西!多给几张呗?海里危险,一张不够跑啊!”
墨白无奈地看了它一眼:“你当这是糖豆?炼制此符的材料稀罕,失败率极高,整个东荒也没几个人有。给你,是因为你接下来要办的事,有价值。”
“小气……”天乾嘟囔,但也没再讨要,拍拍肚子“行吧,看在你刚才那妖丹的份上,龟爷爷我就替你跑一趟。不过说好,我只打听,不承诺,不打架,情况不对我就溜!”
“去吧。注意安全,若有消息,回此地寻我。”墨白点头。
天乾玄龟最后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人族真麻烦”,然后身形一缩,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蓝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出飞舟防护光罩,没入下方那怒涛汹涌、漆黑如墨的狂暴海水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墨白独立舟首,玄衣在风暴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北方风暴最深处,那里,是妖族掌控的妖市即将开启之地,是“天峤息壤”可能的所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冰冷的船舷,眼神深邃如脚下的无尽深海。
棋子已落,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