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科隆废墟，永夜降临】
莱茵河畔的晨雾本该是乳白色的，带着水汽的微凉。但今日的雾，是灰黑色的，粘稠得如同熬化的沥青，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坟墓与锈蚀铁器混合的腥甜味。
辛弃疾站在“破晓号”舰桥，青釭剑横于膝上，双目微闭，但周身毛孔却舒张开来，如同敏锐的触角，感知着天地间那一丝丝不祥的悸动。岳珂就在他身侧，面前的全息沙盘已经由蓝转红，刺耳的警报声被压制在最低频段，只余下数据疯狂刷新的残影。
“辛帅，”岳珂的声音干涩，指尖点在沙盘上那团不断扩大的灰色区域，“‘深渊凝视’的活性提升了470%，它不再是被动的坐标，而是变成了一个……泵。它在抽取地脉中的死气，也在抽取冥界的力量。按照这个速率，再有半个时辰，科隆上空的空间壁垒就会被彻底侵蚀成‘筛子’。”
辛弃疾眼皮未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当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岩石，而像是一层薄冰，冰下是汹涌的、充满恶意的暗流。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正在急速枯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负能量。这种感觉，比面对冥将“骸骨战将”时要沉重百倍。那是一种位阶上的绝对压制，如同蝼蚁仰望苍鹰。
“北斗拒魔阵还能撑多久？”辛弃疾问。
“能量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但阵基稳固。”岳珂迅速回应，“问题是，对方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污染’。如果我们继续维持护盾，灵能消耗光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不维持……这股冥气会迅速扩散，将整个莱茵河谷变成死地。”
“那就别维持了。”辛弃疾终于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把护盾能量全部调集到‘破晓号’主炮，给我盯着那团灰雾。岳珂，传令全军，撤掉外围防御，所有人员退守以战舰为中心的半径五百米区域。让那东西……进来。”
岳珂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辛弃疾的意图——围师必阙，围困一只野兽的最好办法，不是建更高的墙，而是挖更深的陷阱。既然对方想建立“冥域”，那就给它一块地方，然后……关门打狗。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三百“净灵特种团”战士迅速收缩防线，灵能护盾的光芒内敛，将所有逸散的灵力收束于体内。三艘战舰的炮口，如同蛰伏的毒龙，缓缓转动，死死锁定着大教堂废墟中心那团愈发浓郁、甚至开始滴落黑色液滴的灰雾。
就在防线收缩完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团灰雾猛地向内坍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紧接着——
“刺啦！”
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巨响，灰雾炸开！一道高达十丈、边缘闪烁着电弧的黑色裂缝，硬生生将空间撕开！裂缝内部，不再是科隆的废墟，而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惨白面孔构成的星云！那是冥界的投影，是永夜平原的一角，被强行拉扯到了物质界！
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如同实质化的山岳，从裂缝中倾泻而出。距离裂缝最近的几名特种战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体内的灵力运转竟有凝滞之象。若非身负“净灵者”外骨骼的抵消，恐怕瞬间便会被压垮。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重甲的巨足，踏出了裂缝。
一步。
地面震颤，仿佛连大地都在哀鸣。
两步。
气流倒卷，灰黑色的雾气如同臣服的臣子，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通往废墟中心的道路。
第三步。
一个高达三丈的庞大身影，彻底走出了空间裂缝。正是冥帅——影煞。
他没有发出任何咆哮，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光滑如黑曜石般的面部平面上，无数双隐形的眼睛仿佛在同时凝视着这个世界。他身上的暗金色重甲，并非凡铁，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物质在物质界的投影，上面流淌着灰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在他身后，裂缝并未闭合，反而如同张开的巨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灰黑色的“冥气”，这些冥气落地生根，迅速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甚至开始侵蚀战舰的合金装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辰时，冥域初成，规则碰撞】
“这就是……物质界……”
一个低沉、空洞，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灵魂层面的共振。
“脆弱……短暂……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影煞抬起那只光滑的“面部”，扫视了一圈苍龙远征军。他的目光掠过“破晓号”，掠过严阵以待的士兵，最终，定格在辛弃疾身上。
“你……斩杀了骸骨。不错的虫子。可惜，生于此界，注定……腐朽。”
随着他的话语，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岩石软化，如同融化的蜡油，紧接着，一株株惨白色的、如同枯骨般的植物，从地底疯狂生长出来。这些植物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的枝干，顶端挂着一个个类似头颅的果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原本被清理干净的亡灵气息，再次弥漫开来，而且比之前浓郁了十倍、百倍！
这便是“冥域”。影煞正在强行将冥界的规则，覆盖在物质界的物理法则之上。在这片领域内，亡灵将不死不灭，负面能量将无限再生，而苍龙远征军的灵能攻击，则会被大幅度削弱、污染。
“冥域么……”
辛弃疾终于站起身，青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青龙虚影仿佛感受到了挑衅，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在老子的地盘上搞封建迷信……给老子……破！”
他一步踏出，竟是直接迎着影煞走去！每走一步，脚下便绽放出一朵青色的莲花虚影，莲花所过之处，那些惨白色的骨植纷纷枯萎、崩解，被侵蚀的地面也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那是浩然正气的具象化，是“道”对“魔”的天然克制！
“冥帅？不过是个披着铠甲的鬼东西！今日，老子就教你做人！”
辛弃疾暴喝一声，青釭剑悍然斩出！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剑意！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剑罡，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劈向影煞！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辛弃疾毕生修为，更是针对亡灵生物的绝杀！
然而，面对这必杀一剑，影煞却只是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暗金重甲的手臂。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青色剑罡狠狠劈在影煞的手臂上，爆发出漫天火花！但预想中的切割并未出现，剑罡竟被那暗金色的臂甲硬生生挡住！
不仅如此，剑罡上蕴含的浩然正气，在接触到臂甲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灰色符文迅速吸收、转化！影煞臂甲上的符文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如常。
“正气？规则之力？”影煞那空洞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戏谑，“不错的尝试……但在冥界规则面前……蚍蜉撼树。”
他手臂一震，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辛弃疾只觉虎口发麻，青釭剑竟被荡开！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微微发白。
第一次交锋，竟是平分秋色，甚至……辛弃疾略处下风！
“辛帅！”岳珂大惊失色，立刻下令，“所有炮火，覆盖射击！无人机群，投放‘净灵’药剂！”
“轰轰轰——！”
早已蓄势待发的“破晓号”主炮率先开火，一道粗壮的灵能光束狠狠轰在影煞身上！紧接着，数百门副炮同时喷射出火舌，“破魔穿甲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天空中，数十架“渡亡”自爆型无人机呼啸而下，在影煞周围接连爆炸，喷洒出大量特制的、能中和冥气的“净灵”药剂！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洞穿冥将装甲的“破魔穿甲弹”，在击中影煞的瞬间，竟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威力大减，最终只是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微不足道的火花。而那能净化大片亡灵的“净灵”药剂，在接触到影煞周身那层灰色符文场时，竟被迅速分解、同化！
影煞站在漫天炮火与爆炸的中心，如同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攻击一眼，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之中，一团灰色的、不断旋转的星云状物浮现出来。
“冥域……扩张。”
随着他低语，那团星云猛地扩散开来！灰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彻底化为冥土，那些惨白的骨植生长得更加疯狂！甚至有一些刚刚被炮火炸碎的亡灵残骸，在这灰色波纹的滋养下，竟开始蠕动、重组，重新化为狰狞的亡灵！
“不好！他在同化空间！”岳珂脸色剧变，“这样下去，整个科隆都会被彻底转化为冥界的一部分！我们的攻击无效，而他的力量却在不断增强！”
辛弃疾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深知，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影煞是在“主场”作战，而远征军是在“客场”挣扎。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岳珂！启动‘周天星斗阵’简化版！把所有灵能都给我集中起来！我要……斩断他的根！”辛弃疾厉声喝道。
“是！”
岳珂立刻调动全灵力，三艘战舰的灵能核心超负荷运转，将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至“破晓号”舰艏。与此同时，三百名特种战士将自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出，在岳珂的引导下，汇入辛弃疾的青釭剑中！
青釭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剑身上的青龙虚影瞬间凝实，仿佛活了过来！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剑意，在剑尖汇聚！
“苍龙剑诀——星河倒悬！”
辛弃疾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流星，直刺影煞胸口那团正在扩散的灰色星云！这一剑，凝聚了全军之力，蕴含了破灭万法的决绝！
影煞似乎终于正视了这一击。他那只光滑的“面部”上，无数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剑尖。他缓缓抬起双臂，交叉于胸前，暗金色的臂甲上灰色符文疯狂流转，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面由无数冤魂面孔构成的灰色盾牌！
“轰——！！！”
青色流星与灰色盾牌，轰然对撞！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如同两颗星辰的碰撞！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横扫，将方圆千米内的一切统统夷为平地！三艘战舰剧烈摇晃，不得不开启全部护盾才能站稳！地面的战士们被吹得东倒西歪，耳膜刺痛！
光芒散去。
影煞依旧站在原地，但交叉的双臂微微颤抖，身前的灰色盾牌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而他脚下的地面，则彻底崩碎，露出了下方漆黑的冥界岩层。
而辛弃疾，则倒飞而出，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青釭剑上的龙影黯淡了许多，显然这一击消耗巨大。
“居然……伤到了本帅的‘冥魂盾’……”影煞那空洞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人类……你很有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放下手臂，那道裂纹迅速愈合。他向前迈出一步，恐怖的压迫感再次笼罩全场。远征军战士们只觉得呼吸艰难，灵力运转愈发迟滞。
眼看影煞就要展开真正的杀戮，科隆上空，那道连接冥界的空间裂缝，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巳时，大都破局，星锚定空】
同一时间，大都，格物院核心实验室。
李婉与林破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中央那台巨大的、由无数灵髓晶和精密仪器构成的装置。装置的核心，悬浮着一枚多棱面的晶体，晶体内部，正不断闪烁着复杂的符文流光。那是由林破天提供的魔界空间感悟，结合李婉的“星核”理论与道门符文，最终凝聚而成的——“空间稳定锚”原型机！
“林破天，再精确一点！将你对魔界空间‘褶皱’的感知，引导到锚点的‘谐振频率’上！”李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但手指却在控制面板上飞舞，稳定得可怕。
“明白！”林破天双目紧闭，神识高度集中，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魔界的血荒原，感受着那粘稠而脆弱的空间结构。他的指尖，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紫色光芒延伸而出，连接着那枚多棱面晶体。
晶体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流光瞬间加速，发出嗡鸣之声。实验室内的能量读数直线飙升，甚至引起了周围空间的轻微扭曲！
“就是现在！锚定科隆坐标！谐振频率……匹配！”李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按下了启动键！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从晶体中扩散开来！这波纹无视了物理距离，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直接作用在了科隆上空那道空间裂缝之上！
【科隆战场，逆转之机】
就在影煞即将迈出第二步，准备终结战局的瞬间——
那道在他身后不断喷吐冥气、维系着“冥域”的空间裂缝，突然……静止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更高维度，硬生生地“固定”住了！裂缝边缘那些闪烁的电弧，如同被冻结的蛇，不再游动。裂缝内部那旋转的、由惨白面孔构成的星云，也停止了旋转，变得呆滞、凝固。
影煞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发出的那股用于扩张“冥域”的灰色波纹，在传播到距离他身体约十丈处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堵墙壁，透明、坚硬，散发着一种与地球空间壁垒同源、但却更加稳固、更加“健康”的规则之力！
“这是……什么？”影煞那空洞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与……一丝慌乱。他试图催动力量，强行突破那堵无形的墙壁，但那墙壁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力量反弹回来，让他自身气血翻腾！
他抬头，望向那道被“冻结”的空间裂缝，仿佛能透过裂缝，看到遥远的东方，那双正在凝视着他的、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空间……稳定锚？”影煞低语，他认出了这种手段，“不可能！物质界的蝼蚁，怎么可能掌握……规则层面的……锚定技术？！”
他引以为傲的“冥域”，建立在空间裂缝不断输送冥气的基础上。如今裂缝被“锚定”，冥气供应被切断，他的力量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然他本身实力强横，但在这物质界，失去了冥界的加持，他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的实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体内的冥力还会不断逸散！
“机会！”
倒飞而出的辛弃疾，虽然重伤，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岳珂！阵法全开！给我压！”辛弃疾厉喝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青釭剑再次举起！
“破晓号”主炮再次亮起，这一次，没有了冥气的干扰，灵能光束纯净而狂暴！三百名战士的灵力再次汇聚，北斗拒魔阵的锋锐剑意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目标，冥帅影煞！给我——杀！”
数百道灵能光束，如同愤怒的蜂群，再次倾泻在影煞身上！这一次，没有了灰色符文的吸收与转化，那些“破魔穿甲弹”终于发挥了应有的威力！影煞身上的暗金色重甲，被炸得火花四溅，出现了多处凹陷与裂痕！
影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试图反击，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那堵无形的“空间墙壁”，不仅切断了他的补给，更像一个巨大的枷锁，束缚着他的行动！
“铁诺……你竟敢……干涉冥界……之事……”影煞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他抬头，再次望向东方，仿佛要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刻印在灵魂深处。
但他知道，今日，他已不可能完成冥界之主的任务了。
“撤……”
影煞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他猛地一跺脚，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强行撞入那道被“锚定”却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中，消失不见。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充满恨意的话语，回荡在科隆废墟上空：
“铁诺……本帅……会回来的……届时……将是……永夜……降临！”
随着影煞的撤退，那道空间裂缝剧烈震荡，试图重新活跃。但“空间稳定锚”的力量持续生效，如同最精密的缝合针线，将那道撕裂的空间伤口，一点点强行“缝合”！虽然过程缓慢，但趋势不可逆！
科隆废墟上，灰黑色的冥气开始迅速消散，那些惨白的骨植也纷纷枯萎、化为飞灰。阳光，终于再次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破晓号”主炮充能的嗡鸣，以及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辛弃疾拄着青釭剑，单膝跪地，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但他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眼中却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冥帅？不过如此……”
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望向东方，眼中充满了敬佩与战意。
“执政官……这一手‘星锚定空’，妙绝千古啊……”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