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纪川坐在床边,又翻开本子。
他提笔接着写:白叫我爸的名字,三声。爸没应。我六岁那年,喊白三声。白应了。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
他发现,白应了那三声,不是白应了。是他应了。他喊白,白就白了。白靠他那一声,活着。
他继续写:白靠我的记活着。我写的越多,它记得越清。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爸说,记得的部分,白一口都吃不动。可白也说,你写的越多,我记得越清。这两个说法,到底哪个对?
他拿着本子走到堂屋。爸正坐在灯底下看一张旧纸。
纪川把本子摊开:【爸,白在我本子上写字了。】
爸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最后一页那两行字。一行是白的:你写吧,你写的越多,我记得越清。一行是纪川的:我写我的,你看你的。
爸看了很久,说:【它说得对。】
纪川一愣:【谁说得对?】
【白。你写的越多,它记得越清。】
【那我不是,在喂它?】
爸放下本子:【你写,它记。可它记的,是你的记。它记得越多,它越像你。】
【像我?】
【嗯。】爸说,【白的根,是你六岁那年喊的那声白。那声白,是空的。它靠空活着。它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记,就是一团白。你喂它什么,它就长成什么。你写它怕,它就长成怕。你写它恨,它就长成恨。】
纪川站在原地,一点一点明白过来。
他写的都是白。他写白等于喂白等于白越长越白。
【爸。】他问,【那我应该写什么?】
爸看着他:【写你自己。你写的每一笔,它都记着。你写你自己,它记的就是你。它记得越多,它越像你。它越像你,它离白,就越远。】
纪川攥着本子的指节松了松。
他写的不是白。他写的是自己。白靠空活着。他把白填满,白就不空了。白不空,白就不是白了。
他回到房间,在空白页上接着写:
我叫纪川。我今年十八。我在临江市第三中学念书。我爸叫纪远,他回来了。我妈做饭很好吃,炖排骨是一绝。沈望是我喊回来的,它叫沈望,盼望的望。王大凯是我兄弟,他外号白天鹅。林小满是同学,她哥进过那里面。
这一页上,没有白。全是人。全是他的记。
下午,王大凯来了。
他进门就喊:【纪川!我昨天回家,我妈问我,你认识白不?我说,不认识。我妈说,那你整天跟纪川玩,纪川认识白不?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妈说,你这孩子,啥都不知道。我说,我知道,我知道,认识纪川,不认识白。行,我背下来乐。】
纪川扯了扯嘴角:【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们俩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在搞什么秘密组织?我说,妈,你这脑洞太大了。】
纪川笑了笑:【你跟你妈说,不是什么组织。就是有个朋友,不见了。我帮他看着点东西。】
王大凯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他坐了一会儿,说:【纪川,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认识你了,咋办?】
纪川捏着笔的手停了:【咋突然说这个?】
王大凯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最近老做梦。梦见我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个人喊我。我走近了,发现是你。然后你问我,你认识白不?我说,不认识。你就走了。】
【梦里那个我,长什么样?】
王大凯想了想:【就你呗。就是,站得特别直。你平时站没站相的,梦里那个你,站得跟根棍似的。】
纪川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站得跟根棍似的。那不是他。那是白。白学他的脸,学他的声音,学他的样子。可白学不会他站没站相的样子。
【大凯。】他说,【你记住。不管谁问你,你都说,你不认识白。你认识纪川。就行。】
傍晚,叔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纪川走出去:【叔。】
叔看了他一眼:【你爸让你写?】
纪川点头。
叔沉默一会儿:【你爸让你写,是想把白喂成你。】
【喂成我,不好吗?】
叔看着他:【白是蚀长出来的一根枝。它长成你,它还是一根枝。你把它喂成你,你就成了它。】
【什么意思?】
叔说:【你写它,它也写你。你分不清,是你写了它,还是它写了你。等你分不清的那天,你就成了它。】
纪川站在院门口,手心发凉。
叔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你爸漏算了一样东西。他漏算了你。你写它,它也写你。你写得越久,你越是你,它也越是它。可有一天,你会分不清。】
晚上,纪川坐在床边又翻开本子。他写自己。他一边写,一边想叔的话。
你写它,它也写你。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这些字是他写的。他认得自己的字。可他想起来,白借他的手写过字。白写的字,跟他写的字一模一样。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写一句他没想写的话。那行字从他笔尖底下,一个一个冒出来:
你分不清的。
纪川的手一下子停了。
那不是他要写的。那是白,借他的手写的。
他翻到本子封面。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纪川,你写了我这么多。我能不能,也写一个你?
纪川坐在月光底下,后脊一阵一阵发僵。他在写白。白,也在写他。
他没有撕掉封面那行字。他想了想,在下面也写了一行:
你写吧。你写我,我也写你。写到最后,看看是谁,先成了谁。
他躺下,翻了个身。他在想叔的话。你分不清的那天,你就成了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笔还在指缝里。他认得这双手。可他不知道,这双手下一笔,会写出谁的话。
半夜,他又醒了。他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我叫纪川。
纪川的手一下子停住。
白在抄他。他写一句,白抄一句。他写我叫纪川,白也写我叫纪川。
天亮以后,他把前一天的事一五一十讲给爸听。
爸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听完,他没回头,只说:【它抄你,是想出来。】
【出来以后呢?】
爸把水壶放下,转过身:【出来以后,它顶着你的脸,站到所有人面前。没有人认得出。它就成了你。】
【那我呢?】
爸说:【你没了。它就是纪川。】
纪川站在院子里,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怎么防?】
爸沉默一会儿:【它抄你的记。可它抄不走你钉住的。】
【钉住的?】
【实的东西。别人也记得的东西。】爸把水壶搁下,【你写的是我叫纪川,只有你记得,是虚的。你写的是爸叫我小川,妈记得,王大凯记得,是实的。】
纪川站在原地,明白过来。白抄的,是纪川自己记得的自己。可白抄不走别人记得的纪川。白没有那些人的记。
【爸。】纪川说,【那我写,别人眼里的我?】
爸点头:【写。】
他回到房间,提笔写:
在妈眼里,我叫小川。我六岁那年走丢过一回,妈找了半天,在巷子那头找到的我。我蹲在巷子口,指着一面墙,喊白。妈记得。
在爸眼里,我叫小川。爸劈柴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爸出过锁,给我拍过一张照片。爸记得。
在王大凯眼里,我叫纪川。我站没站相。我教他暗号,白天鹅。他记得。
在沈望眼里,我叫纪川。我是把它喊回来的人。它记得。
在林小满眼里,我叫纪川。我是她同学。她哥进过那里面。她记得。
这一页上,全是别人眼里的他。全是实打实的记。白抄不走。
半夜,他又醒了。他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又多了两行字。
一行是他的笔迹:他们记得的你,我抄不走。
另一行也是他的笔迹:可我不用抄。我只要出去,站到他们面前。他们记得的你,就会变成我。
纪川坐在月光底下,看着那两行字,手发抖。
白说得对。它不用抄。它只要出去,顶着纪川的脸,先站到妈面前,再站到王大凯和林小满面前。妈会喊它小川,王大凯会拍它的肩,林小满会冲它笑。他们记得的纪川,转眼就变成了它。真正的纪川,再没人记得。没人记得,就等于没了。
第二天,纪川一整天心神不宁。
下课,王大凯拍了他一下:【纪川!你今天魂儿又丢啦?】
【没事。】
【没事个鬼。】王大凯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看见一个人,站咱校门口,长得跟你贼像。】
纪川攥紧笔:【什么样的人?】
【就跟你一样高,一样瘦,穿一样校服。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在门口等我呢。走近了,那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呀,不就是你嘛。……等等,那人不是你?】
纪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它来过学校,就站在校门口。它已经开始站到他们面前了。
【大凯。】纪川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你记住。你早上看见的那个,不是我。你看见我,我会先冲你点头。点头的,才是我。】
王大凯看着他,难得没嬉皮笑脸:【行,我记住了。点头的才是你。】
放学回家,走到巷口,他看见妈站在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校服,跟他一个学校的。
妈看见纪川,招了招手:【小川,回来了?你同学来找你,等你好半天了。】
纪川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那人转过身来。
纪川的脚一下子定住。
那是他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校服。一模一样的站姿。
那个纪川站在他家门口,冲妈笑了笑:【阿姨,那我先走了。纪川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妈点头:【行,你慢走啊。】
那个纪川从纪川身边走过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纪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纪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自己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他才转过头看着妈。
【妈,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妈想了想:【他说他是你同学。说今天放学,你俩一起走的,他先走了。我说,那行,小川一会儿就回来。】
【妈,他长得像我吗?】
妈愣了一下:【像你?他……他不就是你同学吗?】
【妈。】纪川问,【你分得清吗?我,跟那个人。】
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妈笑了:【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呢。你是小川啊。你是我儿子。】
妈嘴上说他是小川。可妈刚才,把那个纪川,认成了纪川。妈心里,有两个纪川了。
白说,它不用抄。它只要站到他们面前。他们记得的你,就会变成我。
白,已经开始换了。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