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老师讲完了，还有五分钟下课，教室里嗡嗡地乱起来。纪川看着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几片在窗台上。
历史老师敲着黑板，把重点又划了一遍，底下没几个人在听。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后头有人趴桌上补觉。
王大凯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写：历史作业借我抄抄。纪川没理他。他又递一张：晚上有空吗？陪我修个手机。纪川还是没理。王大凯回头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不够意思。
他有点走神。上午在站里遇见那个老头的事，还在他心里头转。那老头说他站得直，像一个人。像谁，他也没说。第二节课老师点名，他站起来答非所问，全班笑，他坐下，也没听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下课铃响了。
放学出校门，天还亮着，太阳落得早，秋天了。王大凯走他旁边，书包甩在肩上：【回头有空，咱再去吃那家烧烤，不带林小满，她吃个串儿能挑半天。】
林小满在后面听见了，隔着两步问：【谁不带我？你说清楚，谁不带我？】
王大凯缩了缩脖子：【没，我说回头咱仨一起去。】
林小满哼了一声，走到前头去了。
到公交站，林小满忽然回头问他：【纪川，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还是没睡好？你眼睛底下青了一圈。】纪川说没事。林小满看着他，没再问。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又说：【你自己说的啊。要是睡不好，就早点睡。】
出了校门，三个人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林小满先上了车，王大凯家近，拐进巷子。纪川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
车还没来。
他抬头，看见街对面，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深色外套，个子不高，站在树影里，像是等车，又像是等人的。纪川的视线扫过去，正要收回来，顿住了。
他认得那个人。
是陈知返。
陈知返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和纪川对上了目光。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招呼，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沿着街走了。
纪川看着他走远，一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想起旧时光书店那排架子，想起陈知返坐在他对面说话的样子。那天说了什么，他记不全了，只记得那个人说话不重，每一句都像掂量过。那人说过的话，他大都记着。可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总在他身边出现，又总是走开。他记着陈知返的脸，可那人隔了这么久忽然出现，又一句话不说地走开，他总觉得，像有什么话，那人没说。
他心里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还是走了这条路。
可这条路是什么路，纪川自己也说不清。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陈知返那一栏，又关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如果真有什么话，早就说了。
他站在站台上，车来了，他上了车，靠窗坐下，看着街往后退。
傍晚，纪川在城西下了车。存痕司不在这边，他是绕道走的，想顺路看看那棵老槐树。走到平安里那条街的巷口，他脚步慢下来。
前面走着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纪川本来没在意，正要错开目光，看见了那人的左手。
左手插在兜里，只露出半截。小指那一截，缺了。
纪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周三。想起雾里那个影子。想起床头那张纸条。想起很多他想不起来的事。
他脚下没停，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也不回头。拐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纪川跟在后面，隔着一二十米。他一直想看清楚，那人是不是他记着的那个。
两条街走完，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纪川快走两步跟进去。
巷子是空的。
那人不见了。
纪川站在巷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巷子深处有一堵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块旧砖。风吹过来，墙头上一只猫跳下去，跑远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空空的。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可他记得那种感觉。像有人从很深的水里，把他拽上来过。他记得那个人救过他，记得那个人给过他纸条，记得那个周三他说过的话。可他连那个人的脸都记不清了。他拼命记，可记着记着，就忘了自己到底在记谁。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巷口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里还是空的。那个人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纪川走到街角，路过一家旧钟表店。店门关着，铁栅栏拉了一半，里头黑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店里忽然响了一声钟。
当。
店不大，门脸很旧，橱窗里摆着几只座钟，钟摆都停了，指针停在不同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都褪了色，像是写着修表两个字。
一声，就一声。像哪个座钟，自己敲了一下。
纪川心里那面钟，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下钟响，勾起来一件事。他站在店门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是什么事。只知道心里空了一下，像有个地方，被那声钟敲开了。
他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店的招牌在路灯底下，字都旧了，看不清店名。
他转回身，继续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那家店里，又响了一声钟。
当。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小。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自己转了一圈。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过了这条街。
这一天，他先遇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又跟丢了一个一直想找的人。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包围着，那些人都在他身边，可谁也够不着。
回到家，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飘出来。纪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门进去。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说。
【嗯。】
他洗了手，坐在桌边。妈给他盛了饭，问他今天在学校咋样。他说还行。
吃完饭，他回屋，翻开黑皮本子，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陈知返站在街对面，没有过来，走了。
缺小指的人，跟了两条街，跟丢了。
今天路过一家钟表店，钟自己响了一声。
他放下笔，看着这三行字。窗外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起来是什么事。
添完这一行，他盯着看了很久。他想，以前他的记，是别人挖走的，一块一块，他挡不住。现在是他自己的记，自己先开始漏了。这一行字，就是漏出来的那一块。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那一声钟响，又在他心里敲了一下。
他闭着眼，听着墙外头偶尔过去的车声，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