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被闹钟吵醒了。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还是9月1日，周二。
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传来豆浆油条的叫卖声。他走到客厅，妈正在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儿周末，你起这么早干啥？】
纪川说：【出去一趟。】
妈说：【周末还往外跑？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学校不是停课了吗？】
纪川没接话，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他走到城东实验中学门口，站住。
校门还是敞开的，门卫室空着。校园里没有读书声。
纪川定了定神，跨过校门。
就在他跨进校门的那一步，校园忽然活了。读书声从教学楼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操，体育老师的哨子声远远地响。走廊里，几个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去，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又跑了。
纪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进来了。又进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三楼，直接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顶层有一扇铁门，平时锁着。纪川上去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锁头挂在门鼻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像有人刚开过。
他推开门，走上天台。
天台很空。水泥地面，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拉着几根晾衣绳，绳上夹着几个旧夹子，在风里晃。天台上还堆着几把破椅子，一张旧课桌，桌面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字。角落里有一截水管，锈得发红，水龙头拧不紧，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响得格外清楚。
赵明亮跟在他后面爬上来，喘着气：【你跑这么急干啥？等等我……咦，这地方我从来没上来过。你怎么知道这儿能上来的？】
纪川没答，他站在天台中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天台西北角。
那里站着一个影像。
灰衣人。
跟冻住教室里的影像一样，那个灰衣人站在天台西北角，背对着教学楼，面对着校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他的衣摆一下一下晃着，可他的身体是灰的，像一张洗旧的照片。
纪川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身后。
他眉心那点火，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灰衣人身上没有蚀那种灰烟。人是灰的，可灰里头裹着一点极淡的暖光，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钉了一颗钉子，不让他散。纪川见过蚀附过的东西，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他愣了一下，没多想。
影像里的人没有回头。
可纪川听见了声音。
声音飘得很，哑得像隔着层纸，一个字一个字地飘：【第三十七年了。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孩子们好，老师们好。……我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开学了就好。开学了，就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就有人记得了。……我今天啊，得把这个门看好。】
赵明亮跟在纪川后面，听见这段话，声音有点抖：【他……他在跟谁说话？】
纪川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影像，明白了一些事。
这个人是学校的门卫。他在这个学校看了三十七年的门，每年9月1日，他都站在这里，看着开学，看着孩子们走进校门。三十七年，年年如此。
可他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
影像里的人还在说：【……门看好了，孩子们就能进来。进来，就有人记得。……今年，我还能再看一年。明年，就不知道咯……】
声音停了停，又接着说：【……那年头，门卫室就我一个人。早上五点起来开门，晚上十点落锁。孩子们进进出出，喊我一声孙师傅。……后来，学校翻新了，楼也高了，人也不认识几个了。……我就想啊，只要开学，就还有孩子来。有孩子来，就还有个人记得我。……可今年，怎么就没记起来了呢？】
声音到这里，断了。
影像里的人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他看向纪川的方向。隔着三十多年的灰，纪川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暗影，站在天台的角落。
然后影像开始淡下去，像一张纸在水里一点一点泡烂，边角先散开，然后整个化开，融进风里。
纪川跑过去，伸手想去抓，抓了个空。
灰衣人站过的地方，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旧工作证。
塑料壳已经发黄发脆，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照片也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脸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单位名称和编号。
纪川把工作证捡起来，翻过来。
背面贴着岗位信息，字迹有点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姓名：孙德顺。
职务：传达室。
单位：城东实验中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写得一笔一画：【1988年9月1日入职。看了三十七年门。】
纪川握着工作证，站在天台上，风呼呼地吹。
赵明亮凑过来，看了看工作证，又抬头看了看天台，问：【孙德顺？我们学校有这个门卫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纪川问：【你们学校，现在有门卫吗？】
赵明亮想了想：【有啊，李叔，在门卫室待了好几年了。可是……孙德顺？我爷爷以前说过，我们学校以前有个老门卫，人特别好，看门看了几十年，后来有一年开学就那么没来了。我爷爷说他退休了，可退休了也该有个人影啊，连个照片都没有。我爷爷后来还念叨，说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人记得他了呢。】
纪川握着工作证，手有点发凉。
三十七年。
1988年到2025年，三十七年。
2025年9月1日，是孙德顺第三十七个开学日。
也是最后一个。
纪川想起影像里那句话：明年，就不知道咯。
那天之后，孙德顺就不在了。他没有退休手续，没有告别，就那么从学校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照片，没有档案，连花名册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就像那个消失的同桌一样。
名字从花名册上被抹掉了，人就真的没了。
纪川把工作证收进口袋，问赵明亮：【你爷爷现在还住在这儿吗？】
赵明亮说：【住啊，就住学校后头那片老家属元。】
纪川说：【带我去见他。】
赵明亮愣了一下：【啊？现在？咱们……咱们不是还困在9月1日里吗？】
纪川说：【所以才要去。你爷爷是唯一还记得孙德顺的人。】
赵明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走吧。可咱们出得去吗？我不是说了，我走不出去，走两条街又走回来。】
纪川没回答，他往天台边走了两步，扶着水泥护栏，往下看。
校门口，有学生正背着书包往里走。
纪川看了很久，说：【这次，我们不走校门。】
赵明亮问：【那走哪儿？】
纪川回头，看着他：【你爷爷住的家属院，就在学校后墙外面吧？】
赵明亮说：【是啊，就隔着一道墙，墙根底下有个铁栅栏门，平时锁着的。可咱们现在……咱们现在不是在那个圈里吗？那个圈的边儿不就在校门口吗？我走校门走不出去，走铁栅栏门就能出去？】
纪川说：【试试。圈的边儿是你记不住的地方。你记得住校门，所以校门是墙。可你记不住那道铁栅栏门，说不定那儿就是活的。】
赵明亮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行吧……那咱们走。我爷爷要是看见我这时候回家，还不得骂我逃学。】
纪川没说话。他把那张工作证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还在对着他笑。
他想起影像里那句话：有人来了，就有人记得了。
他把工作证收进口袋，往楼梯口走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