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一早,纪川先去了一趟临江站。
梁肃在里屋泡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今天不上课吗,你不歇歇?】
【有情况。】纪川把书包放下,【那个案子,我去看了。】
梁肃放下茶缸:【说。】
纪川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槐树、照片、周玉珍、七栋、楼多了一级台阶。
梁肃听完,眉头越皱越紧:【你说那个楼,会变?】
【我数了两遍。上楼十一级,下楼十二级。】纪川说,【周姨被困那天,也觉得楼梯比平时长。】
梁肃沉默了一会儿,从里屋把闻人正叫了出来。
闻人正坐在里屋那张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听纪川说完,半天没动。
【这种困人的,我见过两回。】闻人正开口,声音压得低,【都是人把自己关进去。人困在记里,蚀顺着门缝钻。可你这两天的说法,不是人困楼。】
【那是啥?】
【楼困人。】闻人正说,【蚀吃记忆,吃完了会留下壳。壳是空的,可壳还记得自己是个楼。一个没人住的楼,也会做梦。】
纪川听着,后脖颈有点发麻。
【那棵树呢?】他问,【树上的灰线是暗的,半死不活。】
闻人正想了想:【树是埋东西的地方。人埋东西,怕被人刨出来,就在上头栽棵树,做个记号。灰线是暗的,说明埋的东西没人记得了。连埋它的人都忘了自己埋过啥。可那东西还在,还在底下。】
【树底下埋的,比楼道里那个更值钱。】纪川把林小满她哥的话说了出来。
闻人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她哥,知道得不少。】
【他让我先进去看看树。】
【他说的对。】闻人正说,【楼道里困的是活人,还有得救。树底下要是埋着壳的根,那是蚀吃剩下的东西,能钓出蚀。比一个被困住的老太太,值钱得多。】
纪川心里一沉。
【那我该怎么办?】
【先看,别动。】闻人正说,【壳的根不是让你拿去换钱的,是让你看清楚,这栋楼当初是怎么被吃空的。你看清楚了,才知道周玉珍还有几天。】
纪川没回家,在临江站待了一上午,把分类科能查的档案都翻了一遍。
分类科在老楼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立着三排铁皮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按年份排。纪川搬了张凳子,从最早的柜子开始翻。
八十年代的住户登记,九十年代的房屋普查,两千年前后的拆迁记录,他一本一本地翻。档案科的大姐坐在门口打毛线,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小伙子,找啥呢?】
【平安里小区的。】
【那小区有啥好翻的。】大姐说,【老房子,登记得乱,好多都丢了。】
纪川翻到中午,把能翻的都翻完了。
平安里小区,登记在册,六栋楼。
没有七栋。
他翻遍了八十年代到现在的所有台账,都没有。像这片地上从来就只有六栋楼。连那条街的路名变更记录里,都干干净净的,像七栋从来没存在过。
可周玉珍说,她小时候这儿是七栋。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记性能有多好?纪川自己就是学生,他知道小孩的记忆最容易被大人带偏。可周玉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确定的。她说【我小时候这片儿不是六栋楼】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刻在骨头里的事。
纪川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照片里的楼道,黑洞洞的,没窗。周玉珍说,这不是三栋的楼道。
那照片里的楼道,是七栋的。
一个被拆了、被忘了、连档案里都不存在的楼,它的楼道被拍进了照片里,埋在老槐树底下。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楼道,台阶好像又多了半级。
他把照片收好,没回家。白天去人多眼杂,晚上才能挖。他下午先去五金店买了把小铲子,铁柄,五块钱,不重,够用。又在小区外面转了一圈,把老槐树周围的路记熟了。
晚上九点多,纪川坐车到了平安里。
小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传达室里没人,大爷大概去睡了。
他在小区外站定,翻墙进去,绕到老槐树底下。
土还是松的,上次拨开过的那片痕迹还在。纪川蹲下去,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往下挖。
夜里的土比白天凉,贴着手指,一股潮气。他一下一下挖得仔细,怕动静太大惊动楼里的人。铲子插进土里,翻起来,堆到一边,再插下去。
挖了二十来分钟,半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纪川停下手,用手电照了照。
是一块石板。
青灰色的石板,老式的,边角磨得圆滑,像是铺了很多年。石板上刻着东西,被土和苔藓糊住了,看不清。纪川用铲子刮了刮苔藓,露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像是字,又不像字。像是小孩拿石头在石板上划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那刻痕太浅了,又磨得厉害,只能看出个大概。横的竖的,有的像人,有的像楼。最边上那一道,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路,又像一条蛇。
石板不大,四四方方,边角嵌在土里,像是早就埋在这儿的。
纪川试着撬了撬,撬不动。石板太沉,边上又卡得死,凭他一个人挪不开。
他蹲在坑边,手电照着石板和土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缝隙里,黑洞洞的。
有风。
一股细细的、凉飕飕的风,从石板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石板底下,是空的。
纪川的手电照进去,看不见底。那缝隙像一张嘴,张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一下,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往上拖着走。
从这头,拖到那头。
纪川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他想起周玉珍说的那句话。数着早该到顶了,楼梯还在往上,看不见头。那拖东西的声儿,就从那上头传下来。
这声儿,和石板底下的声儿,一模一样。
他蹲在坑边不敢动。手电光直直地照着那条缝隙。照了一会儿,那响声停了。
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往上爬。
纪川往后退了一步,把石板边上的土往里拨了拨,又填了几铲子土,把缝隙盖住。那响声一点一点远了,听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半天没敢挪脚。夜里的风灌进衣领,他出了一身汗,现在凉得打颤。
老槐树的影子罩着他,黑黢黢的。树上的红布条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收拾好东西,把坑填平,踩实,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浮土,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月光底下,那棵树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川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响声。
到家已经很晚了。妈早就睡了,爸屋里的灯也关了。他轻手轻脚进屋,坐在床边,掏出本子写:
【4月3日。树底下有一块石板,石板底下是空的,有风。石板底下有东西在往上爬。拖东西的声,和周姨听到的一样。档案里没有七栋。】
他合上本子,躺下。
平安扣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的。
可他知道,这案子已经不是周玉珍一个人的事了。
那棵树的底下,埋着一整栋楼的记。
而石板底下的东西,正在往上爬。
(第一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