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林轩正在训练场上练剑,看见他从山门方向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左臂的绑带换了新的,脸上多了一道浅痕。他走到训练场边停下来,看了林轩几息,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高远下葬了。玄铁宗给他立了碑。”
林轩收了剑。赵桓把肩上的包袱放在地上,在木架边坐下来。“宗门长老很生气。宗主已经给城主府递了正式文书,要求严惩王家。苏家和秦家也递了文书。城主府压不住了,王家在黑风城的产业全部查封,王家堡围了三天,王家的人进出都要报备。”
“王二公子呢?”
“没抓到。往北跑了,没有回王家堡。裂风宗的人也不见了。城主府发了通缉令,但通缉令对世家来说也就是做做样子。”
林轩把剑收回鞘里,坐到赵桓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还没消的灼痕。
“高远的碑上刻了什么?”林轩问。
“名字、宗门、生卒。还有一行小字——‘殉于青岚遗迹’。”赵桓把手收回来,“他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弟弟。弟弟今年十二,还没入门。玄铁宗答应把他弟弟接进来养着,供到成年。”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然后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把修为提上去。抽枝境。王二公子在抽枝境中期,我至少要追到那个境界才有资格跟他打。”赵桓站起来,把外袍搭在肩上,“明天开始,训练场老时间。你陪我练。”
“好。”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赵桓已经在了,手里握着两柄真剑,扔了一柄给林轩。两人拉开距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动手。赵桓的出剑比之前更沉、更快,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压风。林轩接了十几剑,虎口被震得发麻,但没有退。他退的步数比之前少了,反击的次数比之前多了。
打到第二十个回合的时候,他侧身让过赵桓的一记横劈,锈剑从下往上撩,剑尖点在了赵桓的手腕上。赵桓收了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浅痕,点了一下头。“你今天比昨天快。”
“灵脉通了之后灵气浓,修炼速度快了。”
赵桓把剑收回鞘里,擦了把汗。“灵脉的事传开之后,学苑里的灵气确实比以前浓了。我昨天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打坐半个时辰抵得上以前一个时辰。”
两人坐在训练场边歇了一会儿。赵桓把剑搁在膝上,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戒指,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
“陆师姐碰过。柳芽看过。”
“陆瞻白呢?”
林轩看了他一眼。这是秦疏桐问过的同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你们都问陆瞻白?”
赵桓沉默了几息。“遗迹里那个兜帽人,左手木系右手冰系。两种灵技。你有没有想过,他的两种灵技是怎么来的?”
林轩没有接话。他想起那截被拍走的黑树枝,想起枯枝入体化成灵种的事。
“黑树枝。”赵桓说,“你入学之前在拍卖会上见过一截黑树枝,被不明势力拍走了。那截树枝能融合灵种。如果它不只一截呢?如果拍走黑树枝的人不只一个呢?”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陆瞻白是玄铁宗的人,玄铁宗和黑风城的世家有往来。陆家虽然不是四大家族,但在黑风城也有一席之地。如果陆家和拍走黑树枝的势力有关,那陆瞻白身上的灵种就不只是寒玉针一种。他没有说出来,赵桓也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林轩把精力都压进了修炼里。
每天清晨和赵桓对练半个时辰,上午听课,下午实战训练。夜里打坐的时候把戒指贴在手腕上,聚灵散撒在坐垫上,灵气恢复丹两天吃一颗。灵脉通了之后灵气浓,修炼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四成。萌芽境中期的根基在往上走,灵种的叶片从五片长到了六片,第七片也开始冒头了。根须比之前更密,盘满了整个丹田壁,茎部比之前粗了一圈。
这天下午,他去了药圃。陆清漪正在棚屋里晾晒灵草,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她从草席上拿起一株石青藤递给他。石青藤的根茎比上次粗了一圈,断口处的汁液颜色更深,灵气更浓。“遗迹带回来的样本里,这一株长得最快。两个月就抽了新根,比外面种的要快三倍。”
林轩接过石青藤看了一眼。根茎上的须根比药圃里种的密得多,根尖有细小的白色凸起,像是正在往外顶新根。他想起自己的白茅灵种,根已经扎得够深了,但茎还不够粗,叶还不够密。
“石青藤为什么长得快?”
“灵脉通了之后灵气浓,它本来就喜阴湿,灵气浓了它就疯长。”陆清漪把石青藤接过去放好,“你那个白茅,其实跟石青藤有几分像。都是根强于叶的品种。根强了茎就容易细,叶就容易疏。你要抽枝,得让茎先粗起来。”
“怎么让茎粗?”
“灵种和人一样,根是吸收,茎是输送。你吸收的灵气够多了,输送的速度跟不上,灵气就堵在根里,茎就粗不了。你得练输送。灵力的绕行速度提上去,经脉宽了,茎自然就粗了。”
林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输送。灵力的绕行速度。他从药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甬道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他回了宿舍,坐到床沿上打坐。灵力从丹田出发,绕过胸口,经过肩膀,流过手腕关窍,到达指尖,再顺着原路返回。他闭着眼感受每一个节点的流速,胸口最宽,肩膀次之,手腕关窍处最窄。手腕关窍是瓶颈。
他加大灵力的输出,把手腕关窍处的流速提上去。灵力过流的时候感觉到一股轻微的胀痛,像是一条窄渠被水冲刷,渠壁在慢慢拓宽。他维持着这个速度坐了大半个时辰,收功的时候手腕有些酸,但关窍处的路径比之前宽了一线。
第二天训练场,他和赵桓对练的时候用了全力。出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成,剑尖的冷辉亮到极致的时候比之前更稳、更沉。赵桓接了十几剑之后退了一步,收了剑看着他。
“你昨天回去干了什么?”
“练输送。”
赵桓点了一下头。“管用。你今天出剑比昨天快。”
林轩收了剑,把锈剑收回鞘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掌心里那层灵力膜比之前厚了一些,颜色从浅青转成了青绿。
又过了半个月,灵种内部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种变化和之前每一次突破都不一样。萌芽境的时候灵种发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片的展开和根须的伸展。但这一次,灵种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在表面,在深处。茎的芯里像是有什么正在往上顶,顶得整株灵种微微发颤。
他每天打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顶动,一天比一天明显。白天训练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出剑的间隙、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丹田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他把这件事跟陆清漪说了,陆清漪听完放下手里的干草,看了他几息。
“抽枝。”她说,“灵种要抽枝了。你比我预想的快。”
“要多久?”
“不好说。有人三五天,有人拖半个月。顶动越频繁,越接近。”陆清漪从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这几天别练太猛,给灵种留力气。抽枝的时候灵力消耗大,你把灵力耗光了它就没劲抽了。”
林轩点了一下头。接下来几天他把训练量减了一半,早上练半个时辰,下午只打坐不练剑。灵种里的顶动越来越频繁,从一天几次变成一天十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第五天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打坐的时候,顶动忽然停了。
丹田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灵种的茎部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茎的中段开始,往上裂了半寸长,裂口处钻出一根新的枝条。枝条很细,比现有的叶片细得多,颜色是浅青色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它从茎的裂口里一点一点地伸出来,像一根刚破土的嫩芽,缓慢而确定地往上走。林轩屏住呼吸,把意念沉入丹田,盯着那根新枝。它长到一寸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长,又长了半寸,最后停在了大约一寸半的位置。枝条的顶端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被抽走了一大截,像是那根枝条在生长的时候吸走了他近三成的灵力储备。他收功的时候额角有薄汗,手心发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层灵力膜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青,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和灵种新枝上的纹路是同一种。
第二天早上他去训练场,赵桓已经在了。赵桓看见他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突破了?”
“抽枝了。”
赵桓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柄真剑扔给他。“打一场。看看新枝什么效果。”
林轩接住剑,站到方框里。赵桓拔出自己的剑,两人拉开距离。林轩握剑的时候感觉到丹田里的灵种在主动往手腕方向输送灵力,那根新枝像一条额外的经脉,灵力从主茎分出来,经过新枝的节点,再汇入手腕关窍处。过流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
赵桓先动了。他的剑劈下来的时候林轩侧身让过,反手一剑刺出去。剑尖递出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新枝的节点处涌出一股额外的灵力,顺着剑身灌入剑尖。剑尖的青辉亮了一瞬,比平时更亮、更沉。赵桓举剑去挡,两剑相撞,赵桓的木剑上被磕出一道深痕。
赵桓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你的灵力比昨天厚了。”
“新枝。多了一根输送通路。”
赵桓收了剑,把剑放回架子上。“抽枝境第一枝一般是主枝,管输送。后面再抽的枝才能带灵技。你先把这根养熟,等第二枝抽出来的时候,就会有第一个灵技。”
林轩把剑收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灵力膜比之前更厚,纹路更清晰。抽枝境。他入了抽枝境的门槛。
当天下午,秦知行从城主府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初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明显,但精神还好。他没有回学苑的教习房,而是在正堂偏厅里单独见了十个人——赵桓回来了,十个人重新聚齐,高远的位置空着。
秦知行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高远的空位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城主府的事办完了。王家堡解了围,王家在黑风城的产业恢复了三成,但城主府派了人常驻王家堡,所有账目和出入人员都要报备。裂风宗的人撤出了黑风城地界,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他顿了顿,“灵脉的事,城主府和各势力达成了一个协议。灵脉由各势力共同维护,轮流值守。灵脉的灵引由学苑保管,但学苑只是保管方,不是所有方。各势力都有权查验灵引的状态。”
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具体细节还在谈。但有一件事定了,灵脉的支节点,就是沈括之前找的那条通道,城主府同意由学苑牵头组织一次专项探查。探查队伍由学苑和各势力联合组成,人数控制在十人以内。时间是三个月后。”
林轩坐在座位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沈括找的那条通道。支节点。三个月后。
散会之后,秦知行叫住了他。
“林轩。”秦知行从桌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在林轩身上停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你抽枝了?”
“前几天。”
秦知行点了一下头。“抽枝境之后,每多抽一枝就多一种灵技。第一枝是输送,第二枝开始才有灵技。你的灵种是白茅,白茅抽枝的方向一般是根系和叶片。根系灵技偏向防御和吸收,叶片灵技偏向切割和延伸。具体抽什么,看你自己怎么养。”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我从城主府带回来的,上面记了几种常见灵种在抽枝境的抽枝方向和对应的灵技类型。白茅的条目在第三页。”
林轩接过来收好。“沈括的事,那条通道的探查,我能去吗?”
秦知行看了他几息。“你想去?”
“想去。”
秦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漫上来,把广场上的青砖染成暗金色。他背对着林轩,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沈括的事,我查过。他接的那个悬赏任务,悬赏令是城主府发的。但他去的那条通道,不在城主府最初划定的探查范围内。他是自己绕路去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轩。“他为什么绕路,我不知道。但他在那条通道里发现了东西,这是肯定的。他死了之后,城主府派人去那条通道看过,通道深处的支节点是关闭的。沈括可能试图打开它,但没有成功。”
“三个月后的探查,如果找到那条通道,支节点能打开吗?”
“看情况。”秦知行说,“支节点的锁和主节点不一样。主节点需要灵引,支节点可能需要别的东西。沈括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枚碎裂的玉牌,玉牌上的纹路和灵脉的纹路是同一种。也许那就是支节点的钥匙。”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沈括的遗物,碎裂的玉牌。他想起沈括信上被血浸透的那行字,想起柳芽说的“他可能被人灭口”。他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在心里摆好。
秦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月。你把抽枝境养熟,第二枝抽出来再说。”
林轩出了正堂。夜里的风比之前暖了一些,春天的气息从南坡那边漫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味道。他走回宿舍,坐到床沿上,把秦知行给的那卷纸翻开。白茅的条目在第三页,上面写着——
“白茅,根系灵种。抽枝方向:主枝(输送)、须根枝(防御)、叶刃枝(攻击)。须根枝灵技‘根网’,可在地下布网束缚对手。叶刃枝灵技‘叶切’,叶片离体化刃,可远程切割。”
他合上纸,躺下来合了眼。抽枝境第一枝已经抽了,第二枝在养。三个月后去沈括死的那条通道。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