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营地里安静得不像话。
火堆全灭了，帐篷烧了四顶，灰烬被夜风卷得满地都是。各势力的人分头清点人数和物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林轩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学苑的十个人站在东侧第三排的空地上，站成了一排。赵教习站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一个一个地核对。
十个人少了一个。高远的位置空着。
赵教习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扫了一圈站在面前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高远的事，我已经报上去了。遗体今天送回玄铁宗。”他顿了顿，“其他伤者先处理伤口，各势力的联合会议改到午时。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待在营地里，不要单独行动。”
他说完就走了。学苑的十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赵桓站在队伍最左边，左臂的绑带换了新的，但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秦疏桐站在他旁边，弓背在肩上，箭囊是空的。陆瞻白在她斜后方，真剑收在鞘里，剑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白霜。陆清漪和钱小满站在右侧，钱小满的腿缠着绷带，站久了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坐下来。方小荷和两个散修站在后面，各自低着头。
林轩站在队伍中间，把每个人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高远的空位在他右手边，那个高大的、沉默的、总在大比里扛住最多攻击的人。他昨晚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擦剑，今天早上那个位置空了。
过了一会儿，赵桓先动了。他走到高远的帐篷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高远的铺位上还摊着被子，枕头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剩了半碗水。赵桓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队伍，一个人往营地北面走了。
林轩跟了上去。赵桓走到营地北面的栅栏边停住了，手搭在栅栏上，看着北面那片灰白色的山脉。林轩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高远跟我同宗。”赵桓说，声音很平，“他比我早两年入玄铁宗。我进学苑之前就认识他。他这个人话少，但扛事。大比里他替我扛了两轮，肩膀上那道口子就是替我挡的。”
林轩没有接话。他想起大比那天高远坐在圈子边上处理肋部伤口的样子，手抖得药粉都倒不准，还是旁边的人帮他扶住了瓶子。他又想起昨天在石林里高远跟在队伍后面，一个人扛着包袱，没说过几句话，但每一步都跟得紧。
“王二公子往北走了。”赵桓说，“灵脉的钥匙在你手里，他还会回来。”
“我知道。”
赵桓把搭在栅栏上的手收回来，握了握拳，又松开。“高远不能白死。你手里那套东西，别让王家拿到。”
他转身走了。林轩站在栅栏边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营地。午时将近，各势力的人陆续往中央那顶大帐篷走。林轩到的时候，帐篷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城主府的人坐在上首，苏诚坐在左边，秦家的中年妇人坐在右边，玄铁宗和赤霞派的领队各占一角，飞云阁的领队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柳芽站在她身后。
赵教习领着林轩在学苑的位置坐下。帐篷里安静了一息，城主府的人先开口了。
“昨晚的事，各势力都看到了。王家二公子带人夜袭青岚学苑营地，致一人死亡，多人受伤。这是各势力联合探索以来第一次出现死亡事件。王家和裂风宗的人昨晚已经从北线撤走，目前去向不明。”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王家的行为，各势力什么态度，今天要有个说法。”
苏诚先开口了。他的手指在玉牌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苏家的态度很明确。王家夜袭学苑营地，是冲着灵脉的钥匙去的。灵脉是苍梧界的灵脉，不是哪一家一宗的私产。王家为了抢钥匙不惜杀人，这种行为苏家不能容忍。”
秦家的中年妇人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比苏诚冷一些，语速也快。“秦家支持苏家的态度。王家这些年仗着裂风宗撑腰，在城里横行霸道，四大家族里早就有人看不惯了。这次的事是个由头。”
玄铁宗的领队沉默了一会儿。“高远是我玄铁宗的弟子。这件事玄铁宗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赤霞派的领队也点了头。“赤霞派跟王家没有交情，这件事我们站在学苑这边。”
城主府的人点了一下头。“各势力的态度我记下了。城主府的意见是——即日起，王家在黑风城的产业暂停运营，王家堡出入受限。裂风宗的人如果还在黑风城地界，城主府会派人清查。具体的处置方案，各势力回去之后跟城主府对接。”
散会之后，林轩出了帐篷。各势力的人陆续散了，有人往营地外走，有人回自己的帐篷区。他往学苑的帐篷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柳芽从后面跟上来。
“沈括的事，我昨晚又想起一些。”她压低了声音，“他在玄铁宗接的那个悬赏任务，悬赏令上写的是探索遗迹中层的一条通道。但那条通道的位置——他跟我提过一次，说是在断层附近。断层就是苏家矿脉底下那条阵纹延伸过来的地方。他死在那条通道里，可能不只是因为凶兽。”
林轩停了一步。“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找到了跟灵脉有关的东西。”柳芽说，“灵脉的锁在核心区，但灵脉的节点不止一个。沈括找的那条通道可能通往灵脉的另一个节点。他死在那里，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沈括、断层、灵脉节点、灭口。他想起沈括信上最后那行被血浸透的字——“若我不归，告诉林轩——”后面没写完的内容，也许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先别声张。”林轩说，“回去之后我找机会查。”
柳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林轩回到帐篷，赵桓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那柄真剑。他看见林轩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会开完了？”
“开完了。城主府要处置王家。”
赵桓点了一下头，把剑收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高远的遗体今天送回玄铁宗。我跟赵教习说了，我送他回去。”
林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赵桓站起来，把包袱收好，“回来之后我去找你。灵脉的事还没完，王家不会停手。”
他掀帘出去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你手里那套东西，收好。”
他走了。林轩坐到铺位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高远死了，王家被处置，沈括的死因有新的线索。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躺下来合了眼。明天拔营回学苑。灵脉的事会传开，王家的处置会落地，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